通道内,淡蓝色的能量纹路如同血管般缓慢搏动,每一次明灭都带来稳定的规则涟漪,将身后那片充满悲伤与残响的空间隔绝开来。顾怀远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喉咙里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肋下和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狂奔中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简陋的包扎,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老烟最后那个背影,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眼底——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断腿拖在身后,手中那块磨损的身份牌抵在心口,扑向那团吞噬一切的暗红雾影。
没有回头。
像他沉默的一生。
铁匠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捂着被震伤的胸口,眼神有些涣散。凌霜跪坐在欧文身边,咬着嘴唇,用力按压老人胸口的渗血处,太空服的简易医疗系统正在紧急注射止血剂和镇痛剂。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处。
通道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医疗系统微弱的嗡鸣。
顾怀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那份灼烧般的痛与愧压进心底深处——那里,与林晓怼的连接如同一根细若游丝的线,微弱却从未断裂。他不能停在这里。老烟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用来哀悼的。
“欧文先生情况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凌霜深吸一口气,快速报出生命体征数据:“心率过快,血压偏低,失血至少400毫升,伴有轻微内脏震荡。太空服的急救系统稳定住了,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环境进行正规治疗,否则撑不了太久。”
顾怀远点头,转向铁匠:“能动吗?”
铁匠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按着肋部:“骨头没断,就是被震懵了。妈的,那把老骨头,平时闷不吭声的,最后这一下……”他喉头滚动,没再说下去,用力抹了把脸,撑着墙站了起来,转向逃生舰的方向,“走吧,舰上有医疗箱,还能再撑一阵。”
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蓝光通道向深处移动。通道不长,大约两百米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金属舱门——那是逃生舰的尾部紧急接口。
舱门半敞着,内部的应急灯投下惨淡的红光,照亮了狭小的舰桥和那几个空荡荡的座椅。
顾怀远扶欧文躺下,凌霜迅速打开舰载医疗箱,重新为老人处理伤口,注射更高效的愈合促进剂和抗感染药物。铁匠则瘫在驾驶位上,启动系统自检,一边报告一边骂骂咧咧:“外部传感器还是一片糊,推进系统没大毛病,能源还有38%。刚才那几下子没伤到要害。那个什么净化力场呢?”
顾怀远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暗银色的八面体晶体。晶体只有拳头大小,内部无数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被困住的星屑。入手微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稳定而古老的规则韵律。
他走到控制台前,将晶体靠近主控面板。
接触的瞬间,晶体表面亮起一层柔和的银色辉光,随即如同融化般,整个晶体的形态开始流动、延展,化作一片细密的、带有复杂几何纹路的规则能量薄膜,自主地“吸附”到了控制台的核心接口区域,与逃生舰的底层系统开始深度融合。
屏幕上迅速刷新出一行行信息流,最终稳定显示:
【“先驱者”制式规则净化力场发生器 - 已绑定】
【能量来源:发生器内部储能 + 舰载能源(消耗率:8%/分钟)】
【最大覆盖范围:半径14.7米】
【预计持续时间:32分钟】
【启动方式:手动/应急】
【提示:发生器为一次性协议造物,能量耗尽后将分解。】
“32分钟。”铁匠盯着屏幕,声音低沉,“够我们冲过一段污染区了。问题是,往哪儿冲?”
顾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前,望向外面。透过逃生舰薄弱的装甲和“回音长廊”通道口那层淡蓝色光膜的边界,隐约能看到外部的空间——不再是“回音长廊”内部那种暗红色、凝固般的诡异景象,而是一片更加“正常”的规则之海边缘。远处的规则云雾稀薄了许多,能看到一些类似岩石或残骸的阴影在缓缓飘移。
这里应该是星茧所说的“规则浅滩”,是“回音长廊”与外部常规规则环境之间的缓冲带,污染和危险程度相对较低。
“先离开这里。”顾怀远转身,将欧文在座位上固定好,自己也在副驾驶位坐下,系上安全带,“随便哪个方向,先脱离‘回音长廊’的引力范围。然后,尝试联系任何可能存在的‘摇篮’前哨站或……其他‘火种’信号。”
铁匠点头,启动推进系统。逃生舰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脱离对接的通道口,驶入那片灰蒙蒙的规则浅滩。
舷窗外,暗红色的巨大结构——那是整个“回音长廊”的外部轮廓——逐渐在视野中缩小、模糊。它如同一只蜷缩在规则夹缝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舰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凌霜处理完欧文的伤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云雾与残骸碎片,忽然低声开口:“老烟……他那个人,从不多说话。”
没人接话,但她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战斗,他都挡在最前面。受了伤,从不吭声。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连他以前在‘摇篮’是哪个部队的都不知道。”
“第七轨道空降师。”铁匠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嘶哑低沉,“精锐里的精锐,专门负责高危星球的登陆和撤离掩护任务。他制服内衬上有个很小的、磨得快看不清的徽章,我见过一次。”
沉默。
“那些身份牌……”凌霜喉头发紧,“是他战友的吧。”
“嗯。”铁匠说,“他一直带着。从没说过要给他们报仇,也从没说过放下。就那么带着,几十年。”
几十年。带着战友的遗物,在这片早已不属于他的星海流亡、战斗、保护着后来遇到的陌生人。直到最后,终于能用它们,还了那场旧账——或许是他欠的,或许只是他认为自己欠的。
顾怀远没有说话。他凝视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色云雾,将那份沉重与敬意一并吞入腹中,化作更加坚硬的决心。
活下去。带剩下的人活下去。带他们的意志,走得更远。
这是对逝者最好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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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在规则浅滩中低速航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铁匠凭借经验和残存导航数据的零星修正,小心翼翼地规避着偶尔出现的规则乱流和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欧文的状况在药物作用下趋于稳定,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不再下滑。
凌霜趁着这个空档,重新清点了剩余物资:压缩营养剂勉强够三天,水通过舰载循环系统还能支撑更久,医疗用品严重不足,能量武器只剩不到三十发。
“我们需要找到补给点,或者至少能获取淡水和医疗物资的地方。”凌霜合上物资清单,眉头紧锁。
铁匠指着导航屏幕上几个模糊的、被标注为“未知信号源”的光点:“这些是刚才通过勉强恢复了一点的传感器捕捉到的,距离不一,信号很弱,但至少不是完全死寂。可能是什么废弃前哨站,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去最近的那个。”顾怀远做出决定。
然而,就在铁匠调整航向时,一个细微、几乎被舰船自身噪音淹没的异响,引起了顾怀远的警觉。
那不是机械或系统的声音。
那是……连接。
他猛地按住胸口。那里,与林晓怼的精神连接——那根自从她进入静滞后便稳定得近乎静止的细丝——此刻正在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频率,微微颤动。
不是苏醒,不是清晰的意念。更像是……沉睡者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在梦呓中呼唤着什么。
“晓怼?”顾怀远下意识地在心中低唤。
没有回应。但那根细丝,确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活跃”。
一个不可能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守望者”自毁时,他看到的那道从毁灭核心中逆流而上、没入规则云雾的乳白色微光……那不是幻觉。
静滞舱的能量,在最后时刻,被某种力量干预、转移、或者说……被“锚定”了?
是那个神秘的光影?那个说“游戏可以继续”的存在?还是林晓怼自己在沉睡中,本能地做了什么?
“顾怀远?”凌霜注意到他突然的沉默和脸上的异样。
“……我没事。”顾怀远收回手,将那根震颤的细丝紧紧护住,“继续前进。”
他不能说。没有确凿证据,说了只会让同伴徒增担忧。但他心底,那份几乎被愧疚和绝望压灭的希望,正在以极其微小、却不可忽视的火苗,重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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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四十分钟后,逃生舰接近了第一个信号源。
那是一个被半嵌在巨大规则云雾凝结体中的、明显属于“摇篮”风格的废弃前哨站——或者说,是前哨站的残骸。规模不大,原本应该是个中小型物资中转或科研监测站,但此刻只剩下一半结构还算完整,另一半被某种高温能量武器熔化、撕裂,内部的舱室直接暴露在真空中,结满了冰冷的霜晶。
残骸周围,飘浮着一些细碎的金属碎片和已经失去活性的、干枯萎缩的暗红色菌斑——那是“锈蚀”的残迹,但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失去了污染活性。
“有‘摇篮’的自动识别信标还在运行,最低功率。”铁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微弱信号,“证明内部可能还有能源残留,至少维生系统可能能用一部分。要不要进去?”
顾怀远看着那片死寂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毁灭气息,但确实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规则污染和生命迹象。
“靠近,对接。”他决定,“凌霜,你留在舰上照顾欧文先生,随时准备启动引擎。我和铁匠进去,速战速决。”
“明白。”
逃生舰小心翼翼地靠近残骸,通过一个相对完整的紧急对接环与废弃前哨站连接。气密阀发出沉闷的机械声,绿灯亮起——对接成功。
顾怀远和铁匠穿上太空服,打开舱门,踏入那片冰冷、死寂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