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站内部一片狼藉，大部分照明已熄灭，只有少数应急灯闪烁着惨淡的红光。墙壁上有能量武器灼烧的焦痕和锋利物切割的深痕，地板上散落着杂物、碎片和几滩早已干涸、呈黑褐色的血迹。空气循环系统早已停止，死寂中只有他们太空服维生系统的低沉嗡鸣和脚步在金属地板上的回响。
他们找到物资仓库。门被暴力破开过，里面一片凌乱，但幸运的是，部分密封箱没有被完全搬空。铁匠撬开几个箱子，找到了几箱密封完好的军用压缩营养剂、两大箱饮用水、一个基础医疗补给包（内含止痛剂、抗生素和愈合促进剂），以及几块尚有余电的能量匣。
“发了。”铁匠难得露出笑容，“够我们撑一两个月。”
顾怀远则在不远处的通信室里，有新的发现。
通信室的控制台屏幕半亮着，显示着几条残留的、未发送成功的求救日志。他快速浏览，大多数是记录前哨站遭受“锈蚀”污染和不明势力攻击的过程。而在日志末尾，有一条不同寻常的、加密级别极高的信息片段，发送时间与其他日志相隔很久，内容也极其简短：
“致可能存在的继承者——”
“‘守望者’已失联，‘泰坦之眠’异动加剧，‘虚空’投影正在成型。‘摇篮’主力撤离坐标已封存，但我们决定留下。总有人要在黑暗中守灯。”
“若你能收到此信，请前往以下坐标。那里有‘摇篮’撤离时未能带走、也不愿留予‘净世之环’的东西——‘火种’次级数据库的完整备份，及关于‘编织者’核心弱点的最后研究资料。”
“愿星海，仍有归途。”
坐标，就在这个前哨站的深层地下仓库。
顾怀远心脏猛地一跳。
“火种”数据库备份？关于“编织者”弱点的研究？
这正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他立刻带着铁匠，按照日志指引，找到了通往地下仓库的隐蔽通道。通道入口需要多重验证，但他怀中的信标晶体再次发挥了“火种”关联权限的作用。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个不大的、被多层能量屏障严密保护的独立舱室。舱室中央，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内静静地躺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呈深蓝色的数据晶体，内部仿佛有无数星光在缓缓流转。
容器旁的控制面板上，有几行简短的留言，署名是“守望者-艾莉森·吴博士”——这是她留在“守望者”之外、以防万一的备份。
“后来者，若你能抵达这里，说明‘守望者’已然不存，而我们……也大概率不在。这份资料，是我与‘守望者’部分留守团队，用最后的资源和对‘虚空’的有限观测，推导出的‘编织者’核心弱点的理论模型。未经实测，但基于‘火种’原初协议中关于‘变量’与‘秩序’对立统一原理的逆向推演，正确概率为63.7%。”
“模型核心：编织者追求‘绝对统一’与‘信息静止’，其力量可同化、侵蚀、编织绝大多数规则，但其规则结构对‘不确定的、自主的、非重复的变化’——即真正的‘变量’——存在先天性的‘排异反应’与‘解析迟滞’。换言之，一个足够强大的、能够自主产生且不断演化的‘规则变量’，可成为刺穿其防御的‘矛’。”
“我们称之为：‘变量之矢’。”
“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找到或培育出符合条件的‘变量’。但若你阅读此信息时，已接触过相关个体——请珍视她/他。她/他是‘火种’计划留给我们对抗终极寂静的最后武器，也是……唯一的希望。”
顾怀远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变量之矢。对抗“编织者”的矛。
林晓怼。
她是“起源变量-零”，是“火种”计划埋下的终极变量。她不是计划用来对付“虚空”的武器，而是……希望本身。
而此刻，她独自沉睡在冰冷舱室中，对外界的危机一无所知。
他需要她。他们需要她。这个宇宙，需要她。
可他，连她在哪里、是否安好，都无法确知。
那份连接，此刻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再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远方传来的一声模糊回音。
顾怀远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那枚深蓝色数据晶体从容器中取出，贴身放好，与林晓怼的光团位置并列，仿佛将两份最重要的希望，一同护在心口。
“走吧。”他对铁匠说，“东西拿到了，该回去了。”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凌霜急促的、压低的警告声：
“顾怀远！铁匠！你们快点回来！传感器检测到异常——舰外有东西在靠近！速度很快，特征……是‘净世之环’的追踪单位！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该死！一定是刚才启动通道和接触数据库时，触发了某些残留的侦测机制，或者这附近早有“净世之环”的巡逻单位！
顾怀远和铁匠立刻加速，冲向对接通道。身后，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在确认无人后，再次无声闭合，将那份珍贵的数据与背后的星海秘密，一并封入黑暗。
逃生舰内，凌霜已经启动了引擎，手指悬在脱离按钮上。舷窗外，灰蒙蒙的规则云雾边缘，已经能看到数个正在急速逼近的暗银色光点——那是“净世之环”制式战机的标志。
“快！快！快！”铁匠吼道。
顾怀远扑进舰内，反手猛拍关门键。气密阀飞速转动，绿灯还没亮，他就嘶声道：“脱离！马上！”
凌霜狠狠按下脱离按钮！
逃生舰猛地一震，与废弃前哨站的对接环强行断开，尾部推进器爆发出炽烈的蓝光，全速向与追兵相反的方向冲去！
然而，他们快，追兵更快。
那几架暗银色战机，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轨迹精准而冷酷，迅速拉近距离。每一架战机腹部都亮起充能的、冰冷的秩序光芒——那是捕获用的“秩序枷锁”发射器！
“他们想要活的！不想击毁我们！”铁匠吼道。
“那更好办！”顾怀远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星茧给予的净化力场发生器，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覆盖范围14.7米”“持续时间32分钟”，深吸一口气，对凌霜道，“听我指令，在追兵进入力场范围的瞬间，立刻启动发生器！铁匠，全速冲向前方那团最浓的规则云雾！越乱越好！”
“明白！”
三秒后，第一道“秩序枷锁”从敌机腹部射出！
顾怀远按下启动键！
嗡——！！！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带有“先驱者”古老韵律的银白色能量场，以逃生舰为中心，瞬间向外膨胀扩张！半径十五米内的空间，一切规则污染和秩序锁定都被这股中立、纯净的力量强行“冲刷”！
那道“秩序枷锁”射入力场范围，如同盐柱入水，瞬间瓦解、消散！追击中的几架敌机，猝不及防，也冲入了力场边缘！
它们的护盾剧烈波动，部分外装甲出现了诡异的“软化”和能量逆流！显然，这净化力场虽然不直接杀伤，但对它们高度依赖秩序规则的系统有强烈的干扰效果！
敌机的追击队形瞬间被打乱！
“就是现在！冲进雾里！”铁匠将推进器推到极限！
逃生舰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猛地扎进前方那团浓厚、不知通往何处的规则乱流云雾之中！
舷窗外，所有光线和景象瞬间被浑浊的色彩吞没，只有刺耳的规则乱流摩擦声和舰体不堪重负的呻吟。身后的敌机信号，在乱流的干扰和净化力场的持续作用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传感器屏幕上。
不知过了多久。
当舷窗外浑浊的色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相对清澈、甚至隐约可见远方星光的环境时，所有人都瘫在了座椅上。
铁匠大口喘息，凌霜额头抵着控制台，顾怀远闭着眼，将还带着余温的、已经消耗了大半能量的净化力场发生器从控制台接口取下。
力场光芒已黯淡至极，内部的星屑近乎停滞。
“32分钟……用了9分钟。”顾怀远将发生器收起，“还有23分钟。”
23分钟的庇护。之后，他们又将暴露在这片陌生星海的危险中。
“我们甩掉他们了吗？”凌霜问。
“至少暂时。”铁匠看着屏幕，“乱流干扰很大，他们想追踪也需要时间。问题是，这里是哪儿？”
顾怀远睁开眼，看向舷窗外。
清澈的星空中，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呈现暗淡金色的椭圆光晕，边缘微微泛着乳白色的涟漪，如同星海深处一朵安静绽放的、温柔的极光。
那光晕的中心，似乎有什么结构——不像是自然天体，更像是……人造的、或者被改造过的“门户”或“巢”？
而更让他心脏骤然一缩的是——
自林晓怼沉睡后，一直安静如死水的精神连接，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频率，剧烈地颤动着。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回应。
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来自远方的、熟悉的呼唤。
（第七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