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时,窗外没有星光。
林晓怼说,去那里。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
是陈述。
顾怀远说,好。
铁匠没有骂“疯子”。他沉默着调出导航系统,将那组紊乱波形中勉强能提取的定位参数输入跃迁模块,校准,再校准,直到屏幕提示“跃迁成功率:27%”。
他没有说“27%等于送死”。
他只是按下确认键。
凌霜将欧文扶到座椅上,固定好安全带,然后走到林晓怼身边。
“晓怼。”
林晓怼侧过脸。
凌霜看着她。
这位从“绿洲”一路跟随至今的女战士,此刻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如同老烟生前沉默护卫在队伍后方时的平静。
“你确定吗?”
林晓怼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舷窗。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但她仿佛透过那片无垠的黑暗,看到了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不确定。”她说。
“但四万八千人用生命给我们标出了错误的路。”
“如果我因为害怕选错,就停在原地——”
她顿了顿。
“那我凭什么接过科尔曼那枚按键?”
凌霜没有再问。
她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林晓怼的手腕。
那力道很重,几乎是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勒出红痕。
然后她松开,转身,走向自己的战斗岗位。
林晓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缓慢消退的红印。
她没有揉。
她只是将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握住某只尚未伸过来的手。
顾怀远站在舷窗的另一端。
他没有走过来。
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隔着半个舰桥,隔着无数未出口的话,隔着那条从“守望者”到星门、从星门到舰队坟场、从此处到未知深渊的漫长航迹——
他们的视线,在舷窗那道冷硬的金属边框上,短暂地、极其轻微地,交错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正如她知道,他始终在那里。
在她身后半步。
在每一次她需要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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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引擎启动倒计时:六十秒。
铁匠将操纵杆握得死紧,指节泛白,嘴里念念有词——不是祈祷,是他自己都未必听清的一长串关于跃迁模块使用寿命的脏话。
凌霜检查了三遍武器系统,明知道那些能量匣在跃迁扰动中根本不会启动,依然固执地、一遍一遍地过手。
欧文将那枚熄灭的结晶从内袋取出,放在掌心。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它,看着那道凝固的、将逝未逝的金色光丝。
如同看着某扇永远关闭、却依然被他用一生等待叩响的门。
倒计时:三十秒。
林晓怼依然站在舷窗前。
她的侧脸被跃迁引擎预热时的微弱蓝光映得忽明忽暗,下颌的线条比一个月前更锐利,眼底那片沉静的光芒却比以前更亮。
顾怀远走向她。
不是半步。
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彻底归零的一步。
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上来,掌心覆在她交叠在身前的手背上。
她微微一僵。
然后,那只手在他掌心下翻转,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没有言语。
舷窗外,跃迁通道的流光已经开始在视野边缘缓慢凝聚。那些细密的、如同无数星屑坠落的线条,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如同那枚熄灭结晶中最后一道挣扎闪烁的金色光丝。
倒计时:十秒。
“顾怀远。”
“嗯。”
“如果那个信号,不是‘火种’,不是先驱者,不是任何我们的盟友——”
她顿了顿。
“如果是另一个陷阱呢?”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倒计时:五秒。
“那也是我们一起踩进去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如同压在深海底部的磐石。
“陷阱也好,归途也好。”
“你在哪儿,我去哪儿。”
舷窗外的流光彻底吞没了一切。
倒计时归零。
逃生舰猛地一震,被跃迁通道狂暴的规则流裹挟着,如同被巨浪卷起的一叶孤舟,朝着那片未知的、隐藏着“我在这里”信号的深渊——
疾驰而去。
而在通道深处,在那片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规则乱流最核心处——
那道被林晓怼捕捉到的、微弱如将熄烛火的应答信号,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它的脉动频率,骤然改变了。
从缓慢的、几乎停滞的“心跳”,变成了有节奏的、如同有人在荒原尽头、踮起脚尖——
向着遥远的地平线,用力挥了一下手。
“我看到了。”
“你来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