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坟场在舷窗外缩成最后一粒暗淡的光点时,舰桥内没有人说话。
那粒光点在无垠的黑暗中悬停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如同一个不肯离去的送行者,固执地站在站台尽头,目送列车没入隧道的最后一个弯道。
然后,它被新跃入视线的星团掩去,彻底消失不见。
欧文依然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低着头,双手交叠,压在膝头那枚已经熄灭的暗银色结晶上方。结晶内部的最后一丝金色光丝已经彻底凝固,如同一道被冰封在琥珀里的远古闪电,沉默地、永恒地,保持着将逝未逝的姿态。
那是科尔曼留给艾莉森的等待。
也是艾莉森留给科尔曼的告别。
欧文没有将结晶收起来。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曾经操作过无数精密仪器的手,极其缓慢地、如同抚平生者与死者之间最后一道褶皱般,一遍一遍摩挲着结晶粗糙的表面。
没有人打扰他。
铁匠将推进器功率调低了一档,让逃生舰以最平稳、最安静的姿态滑行在这片陌生的星域。凌霜将医疗箱里的止痛剂和营养剂默默整理了三遍,标签朝外,码放整齐。老烟的位置空着,那张座椅被折起,靠在舱壁边缘,如同一座沉默的、永不归位的墓碑。
顾怀远站在舷窗边缘。
林晓怼站在他身侧。
距离不是半步——她肩头抵着他上臂,那件从凌霜那里借来的旧夹克蹭在他手肘外侧的破损护甲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纤维与金属摩擦的沙沙声。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窗外没有星门,没有舰队坟场,没有任何可供导航参照的天体坐标。只有无尽的黑,和黑中偶尔一闪而过的、远在数百光年外的、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星光。
跃迁通道关闭后,他们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深空边缘,漂了四个小时。
导航屏幕上,距离从科尔曼信标标记的“污染禁区”边缘——那个被四万八千人用生命警示的、通往所谓“最终汇流点”的死亡陷阱——已经拉开到安全阈值之外。
但没有人提议下一步往哪走。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铁匠第三次用扳手敲打同一颗根本不需要维修的螺丝,久到凌霜将医疗箱里那管镇痛剂的标签正了又正,久到欧文掌心的结晶被他枯瘦的手指捂出了与体温相同的温度——
林晓怼开口了。
“那个坐标,是假的。”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又咸了。
但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欧文的指尖停在结晶表面,浑浊的眼睛缓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摇篮舰队收到的‘最终汇流点’坐标,”林晓怼说,“不是‘火种’协议真正的归途终点。”
她顿了顿。
“是‘编织者’设下的陷阱。”
没有人接话。
“艾莉森博士在‘守望者’的绝密档案里记录过这个推论。她通过对‘泰坦之眠’规则扰动的长期观测,发现那个被标记为‘汇流点’的区域存在异常的、与‘虚空坟场’同源的规则共鸣特征。”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早已完成的实验报告,“她将自己的分析结论发给了科尔曼。就是那条‘最后一次通讯’。”
欧文看着她。
“……她知道那是陷阱?”
“她知道。”林晓怼说,“但她不确定陷阱的范围有多大,也不确定是否有其他未被污染的、真正通往归途的备用坐标。所以她让科尔曼在这里等。”
她顿了顿。
“她需要时间验证。她以为她还有时间。”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重。
不是悲伤——悲伤已经在那片舰队坟场里流尽了。这是更沉重的东西。
是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然要走上去的绝望。
是四万八千人,在确认归途终点被污染、退路已断、援军无望的情况下,依然选择——
将自己的生命压缩成一座灯塔。
为了让后来者,不必重蹈覆辙。
凌霜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我们……还能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
导航屏幕上,代表“摇篮”撤离舰队最后驻留点的光点,已经被甩在数百光秒之外。更远处,是一片被科尔曼信标标记为“高危污染区”的、半径超过十光年的巨大灰色球体。
灰色球体中央,是那个被标记为“最终汇流点”的坐标。
那是他们追寻了无数光年的终点。
也是“编织者”设下的、四万八千人用生命为他们标记的——
坟墓。
铁匠将扳手重重拍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妈的。”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
又过了一个小时。
欧文将结晶轻轻放进贴身内袋,拉好拉链,像完成了一项漫长而艰难的仪式。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颤抖。
“艾莉森留下过备用方案。”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完整的坐标。”欧文苍老的手指在导航屏幕上缓慢划动,调出一份残缺的、满是错误标记和半删改痕迹的旧档案,“她在最后一次通讯里提过一句——‘摇篮’主力撤离前,曾向多个方向发送过探测信标。其中有一枚,在进入未知规则乱流区后失联,但失联前传回过一组异常数据。”
他放大那组数据。
屏幕上的波形极其紊乱,几乎无法辨认任何有效信息。但在波形的最低谷、噪声最密集的缝隙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覆盖的重复脉冲。
脉冲的节奏很慢。
慢到几乎不像是信号。
更像是——心跳。
“这是……什么?”凌霜皱眉。
欧文没有回答。他看向林晓怼。
林晓怼盯着那组紊乱的波形,瞳孔深处有冷金色的微光极其缓慢地流转——那是她接入星门核心后获得的、对古老规则信息的特殊感知能力。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这是‘火种’协议的最高权限应答频率。”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是求救。不是导航信标。是……”
她顿了顿。
“‘我在这里’。”
舰桥内死一般寂静。
“‘我在这里’。”欧文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谁在这里?”
林晓怼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组紊乱的波形,越过导航屏幕上那片灰色的高危污染区,越过舷窗外无垠的、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黑暗——
落在某处,连她自己也无法准确定位的、遥远的虚空深处。
“不知道。”她说。
“但它发出的信号,与科尔曼等待艾莉森的方式,是同一种语言。”
“不是坐标,不是请求。”
“是‘我等了很久。你还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