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通道的流光,在某一刻骤然收束。
舷窗外的景象从无数扭曲的彩色线条,重新凝聚成稳定的、清晰的星空。没有规则之海的乳白云雾,没有星门的冷金色光晕,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凝固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那些沉默的、庞大的、如同群鲸搁浅般的——战舰残骸。
不是一艘。
是上百艘。
它们悬浮在这片死寂星域的各个角落,保持着某种残缺却依然可辨的编队阵型。有些船体完整,只是装甲黯淡,舷窗漆黑;有些从中部断裂,两截残骸相隔数公里,中间漂浮着无数细碎的金属碎片和已然冻结的能量液滴;还有几艘主舰,其规模堪比“守望者”的旗舰级巨舰,此刻如同重伤垂死的巨兽,侧卧在星海之间,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被高温熔穿的结构断层。
每一艘舰体上,都铭刻着“摇篮”的徽记。
没有人说话。
舷窗的光影在这片死寂的舰队残骸间掠过,将铁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悬在推进器操纵杆上,忘了放下。
凌霜的呼吸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欧文缓缓从座椅上撑起身体,苍老的手指按在冰冷的舷窗边缘。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那些沉默的、庞大的、曾经满载希望与荣光的巨舰残骸,如同一座正在缓慢沉入海底的冰山。
“……他们没能走掉。”他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木。
“不是被击毁的。”林晓怼的声音从舰桥前方传来。
她站在舷窗最前端,面对着那片绵延数十公里的战舰坟场。她的太空服没有戴头盔,侧脸被窗外那些残骸黯淡的轮廓映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专注,瞳孔深处映着那些断裂的龙骨和熄灭的引擎喷口。
“没有能量武器贯穿的痕迹,没有实体弹药爆炸的破片扩散规律。”她顿了顿,“它们是主动停在这里的。”
“主动?”铁匠终于找回了声音,“谁会主动把舰队开进坟场,然后全员弃船?”
“没有弃船。”顾怀远说。
他已经走到了林晓怼身侧,目光同样投向外面的残骸群。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某种压抑的、不愿确认的凝重。
“逃生舱发射井全部关闭。舰桥舷窗的应急灯状态——大部分还在最低功率运行,不是损毁,是休眠。”
“人还在里面。”凌霜的声音发紧。
沉默。
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欧文扶着舷窗边缘的手,指节泛白。
“……‘摇篮’第七远征舰队,标准历XXX年奉命执行‘归途’计划,撤离边疆-7星区,寻找传说中‘火种’协议标注的最终汇流点坐标。”他的声音如同在念诵一篇早已泛黄的悼词,“旗舰‘希望号’,战列巡洋舰十七艘,护卫舰五十二艘,补给舰及科研船二十四艘,搭载军民总计四万八千余人。”
他顿了顿。
“我们一直以为,他们成功离开了。”
“我们错了。”
林晓怼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艘最庞大的、侧卧在舰队中央的旗舰残骸。它的舰艏指向星海深处,姿态如同一个挣扎着向前、却最终力竭倒下的跋涉者。
她的目光落在那舰艏下方,一处舱门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星舰自身阴影完全掩盖的淡金色光芒,如同将熄的烛火,在无垠的黑暗中固执地、缓慢地明灭。
“那里有信号。”她说。
她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谁说。
顾怀远向前走了一步。
“一起。”
不是询问,不是命令。是陈述。
林晓怼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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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接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那道微弱的光芒来自旗舰“希望号”侧舷一处科研观测平台的独立气密舱。舱门控制系统早已休眠,但林晓怼将掌心按在识别面板上,冷金色的几何纹路沿着她指尖的烙印流淌而出,没入那沉睡了几十年的古老电路。
绿灯亮起。
舱门在漫长的沉寂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如同叹息般的泄压嘶鸣,缓缓向外滑开。
舱内没有失压——维生系统竟然还在最低限度运行。空气稀薄,冰冷,带着金属氧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应急灯管有三盏还亮着,投下惨淡的、忽明忽暗的红光。
这是一个小型观测室。舱壁一侧是巨大的弧形观察窗,此刻窗外是舰队残骸群沉默的剪影。窗下有一排控制台,大部分屏幕已经永久熄灭,只有最左侧的一块,还在极其缓慢地、如同临终心电图般,闪烁着一条单薄的波形。
控制台前,有一张座椅。
座椅上,有一具穿着白色科研官制服的遗骸。
他保持着生前的最后姿态——背脊挺直,微微前倾,一只手悬在控制台的输入面板上方,指尖距离那层布满灰尘的按键,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心口。
那里,一枚拇指大小的、通体暗银色的规则结晶,被一根简易的链子穿过,挂在胸前。结晶内部,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丝,如同被冰封的闪电,凝固在最璀璨的瞬间。
欧文踉跄着走到座椅旁。
他看着那具遗骸的面容——皮肉早已干涸,紧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齿龈。但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
只有平静。
如同一个在漫长黑夜尽头,终于望见曙光的人。
欧文的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科尔曼。”
那具遗骸当然无法回应。
但控制台上,那块依旧闪烁的屏幕,在欧文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波形骤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行极其古老的、带着“摇篮”早期编码特征的文字,缓缓从屏幕底部浮现出来:
“检测到……熟悉声纹特征……”
“身份比对中……”
“比对完成。欢迎,欧文·凯斯博士。”
“我已等候……三千七百二十一天。”
欧文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抬起手,像要去触碰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指尖却在距离屏幕一厘米处停住了。
“科尔曼……”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直在等?”
屏幕的波形沉默了片刻。
“是的。”
“艾莉森博士在最后一次通讯中告诉我,她找到了‘钥匙’的线索。她需要时间验证。她让我在这里等。”
“如果她成功了,会有人来。”
“如果她失败了……”
“也会有人来。”
“总会有人来的。”
欧文没有说话。
他的肩背佝偻下去,如同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他的手终于落在那布满灰尘的控制台上,撑着身体,不让膝盖触地。
林晓怼站在几步之外。
她没有上前,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那枚挂在科尔曼胸前的暗银色结晶,看着那枚结晶内部那道被冰封的金色光丝。
那是艾莉森博士留给他的。
最后一次通讯。也许是告别,也许是承诺。
也许只是她说“等我回来”。
而他等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天。
等到生命耗尽,等到舰队的能源彻底枯竭,等到舷窗外的星光都暗淡了三成——
他依然坐在这里。
指尖悬在输入面板上方。
等她回来。
凌霜转过身去。
铁匠把工具钳攥得嘎吱作响,眼眶红了一圈,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靴尖。
顾怀远沉默地站着。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低头。
林晓怼站在他身侧,没有看他。她的脸侧对着舷窗,窗外是那些沉默的战舰残骸,和比残骸更加沉默的、四万八千个未能抵达归途的灵魂。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顾怀远。”
“嗯。”
“如果我让你等。”
“我不会让你等。”
她顿了顿。
“……万一呢?”
他看着她的侧脸。窗外残骸黯淡的轮廓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将那道始终压着的水光掩藏得很好。
“没有万一。”他说。
“我不会让你等到需要等的程度。”
林晓怼没有说话。
但她拉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