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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在控制台前站了很久。
久到凌霜去隔壁舱室找到了几枚尚有余电的便携照明棒，久到铁匠将观测室角落那台休眠了几十年的咖啡机撬开、发现里面早已干涸成一团焦黑的不明物质。
他终于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落在那枚挂在科尔曼胸前的暗银色结晶上，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熟睡者的额头，将其从链子上解下。
结晶入手微凉。
那道凝固的金色光丝，在他掌心的温度下，似乎闪烁了一下。
欧文低下头，看着这枚承载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等待、承载了一场未曾兑现的归期、承载了两个老科学家在宇宙两端各自孤独坚守的结晶。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艾莉森……在‘守望者’上，最后一次和我通讯……”
“她说，如果她没能回来，就让我替她看看这片星海。”
他顿了顿。
“我看到了，艾莉森。”
“科尔曼在这里等了你十一年。”
“舰队没能走成。他们发现了那个坐标——‘编织者’在‘最终汇流点’设下的陷阱。为了让后来者能够识别并规避，他们选择了集体休眠，将全部能源用于维持信标和警示系统。”
“四万八千人。”
“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压缩成这座坟场边缘的那盏灯塔。”
“等你来。”
他捧着那枚结晶，如同捧着一位逝者未曾瞑目的眼睛。
“现在，你来了。”
结晶内部的金色光丝，在那一刻，骤然明亮了一瞬。
那光芒极其短暂，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大气层的最后一帧，如同将熄的炭火在灰烬中翻出最后一点猩红。
然后，它熄灭了。
不是湮灭。
是释然。
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句号。
是跨越了十一年、跨越了半个星区、跨越了生死界限的——
应答。
欧文将那枚已经黯淡的结晶轻轻放在控制台边缘，与科尔曼悬了十一年却始终未曾按下的那枚按键并排。
他退后一步。
没有敬礼，没有告别。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同样等待了漫长岁月的、疲惫的雕像。
林晓怼从后面走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控制台那布满灰尘的面板上。
冷金色的几何纹路从她掌心流淌而出，沿着控制台表面那些干涸的、沉睡了几十年的古老电路，如同春汛注入干涸的河道，一层一层、一寸一寸，点亮了这片沉默的墓碑。
屏幕上的波形，骤然稳定。
不再是临终前的心电图。
是完整的、清晰的、蕴含着四万八千个生命最后意志的——坐标信号。
“致后来者：”
“我们无法继续前进了。”
“‘编织者’的陷阱比预想更早启动。前方星域已被规则污染渗透，任何进入‘最终汇流点’跃迁范围的载具，都将被识别为‘可同化单位’。我们派出的三艘侦察舰，无一返航。”
“舰队能源不足以支撑全面返航，亦不足以在污染区外长期待机。”
“经过全员表决，我们选择——”
“留下。”
“全部能源将转入信标及警示系统，为后来者标记此片死亡禁区。舰员将进入永久性低温休眠。维生系统将在能源耗尽后自动终止。”
“这不是死亡。”
“这是归途的序章。”
“愿后来者，带着我们的眼睛，抵达我们未能抵达的彼岸。”
“愿星海，仍有归途。”
屏幕上，那行文字之下，是四万八千个密密麻麻的、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休眠确认签名。
最后一个签名，来自科尔曼。
他没有休眠。
他选择了留下来。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告别。
等一扇，或许永远不会为他点亮的门。
林晓怼看着屏幕上那漫长的签名列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在控制台边缘那枚科尔曼未能按下的按键上方，悬停了片刻。
“欧文先生。”
“嗯。”
“坐标，收到了。”
“……嗯。”
她轻轻按下。
嗡——
一道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束，从“希望号”残骸舰艏下方那道几不可见的信标发射口，如同沉睡太久的灯塔终于被唤醒的初啼，射向这片死寂星海的最深处。
那不是攻击信号。
那是应答。
是四万八千个流亡者，用生命点燃的最后一盏灯。
是跨越了十一年、跨越了半个星区、跨越了生死的——
“我们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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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航的途中，舷窗外依旧是那片沉默的舰队残骸。
但它的姿态，似乎不再只是死亡。
那艘侧卧的旗舰，舰艏依然指向星海深处。
如同一尊在征途上力竭倒下的巨人，在临终前，依然固执地将手臂，伸向地平线的方向。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很久没有动。
顾怀远站在她身后半步。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
只是沉默地、长久地，陪着。
窗外的残骸群逐渐后退、缩小，最终凝聚成一颗暗淡的、被星海遗忘的光点。
如同科尔曼胸前那枚熄灭的结晶。
如同艾莉森博士最后那句淹没在低语中的呼喊。
如同四万八千个未能抵达归途的灵魂，在永恒的沉默中，为他们点亮的——
最后一座灯塔。
林晓怼收回目光。
“顾怀远。”
“嗯。”
“我们还有多远？”
他没有问“远”是指什么。
“不知道。”他说。
“但我会陪你去。”
她看着窗外那片重新变得空旷、深邃、充满未知危险的星海。
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在舷窗边缘，轻轻向后探去。
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没有躲。
他将她的手，握进自己冰凉的掌心。
窗外的星海依旧沉默。
但在这艘残破的逃生舰里，在这片被四万八千个逝者凝视的虚空之中——
有两只手，交握着。
没有回头。
（第七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