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边界。他只是一直往下沉,穿过浓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暗,穿过无数破碎的、一闪而过的画面——
老烟将身份牌按在胸口,扑向那团吞噬一切的暗红雾影。
马尔科姆将焦黑的手掌按在验证凹槽上,嘶吼着艾莉森博士的名字。
铁匠在能源节点房间里满头大汗地转动阀门,骂骂咧咧说“老子早晚被你们这群疯子害死”。
凌霜跪在能量茧边,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滚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她。
林晓怼站在星门核心边缘,背对着他,将掌心贴上那枚冰冷的规则结晶。她的背影很瘦,太空服破损的袖口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上面残留着静滞力场留下的规则纹路印记。
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
他只看到她掌心的光芒,从炽烈到黯淡,从完整到空无一物。
然后她转过身,朝他走来。
他想伸手接住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灌满了铅。
她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在他面前蹲下。
“你欠我四个金子了。”她说。
“等你醒了,记得还。”
他想说,我记得。
他说不出来。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记忆里从来都是带着三分刻薄三分狡黠的,此刻却只剩下疲倦,和一点点释然。
“不急。”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模糊,如同退潮的浪,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他拼命挣扎,想要抓住她。
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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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是陌生的、流淌着冷金色纹路的穹顶,高不可测,如同倒悬的星海。
顾怀远躺在一片光滑微凉的金属地面上,胸口传来缓慢而平稳的脉动——那是他早已习惯的、与林晓怼连接的烙印频率。可此刻,这频率里多了一些陌生的东西。
不是她的规则核心。
是她的全部。
他怔了一瞬,然后猛地撑起身体。
牵动了肋下和左臂的伤口,剧痛如潮水涌来,他却顾不上。他急切地扫视四周——
星门核心。那些层层叠叠、如同碑林般的规则结晶。头顶缓缓旋转的、璀璨而古老的星图投影。
以及,靠坐在不远处平台边缘、面朝那片结晶碑林、背对着他的、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身影。
太空服破损的袖口下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盏耗尽燃油、却依然固执亮着的旧灯。
顾怀远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撑着地面,踉跄着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下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绷带,他感觉不到疼。
他走到她身后。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醒了?”
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太久的那种沙哑,还有一点故作镇定的平静。
顾怀远没有回答。
他绕到她面前,蹲下。
她的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的线条几乎有些硌眼,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醒,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
眼底有薄薄的水光,转了一圈,被她压下去。
“你睡了两天。”她说,“星门核心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铁匠那边报时是十七个小时。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再睡下去,那四个金子我就不打算还了。”
顾怀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层薄薄的水光—
恐惧。
不是她差点被“编织者”同化的恐惧。
不是她透支规则核心时几乎熄灭的恐惧。
是两天前,她渡尽自己、跪在他身边、将额头抵在他额发上时,那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如沙漏流逝、却不知能否来得及的恐惧。
她从未说出口。
她只是笑着,说“你欠我四个金子了”。
顾怀远伸出手。
他的手还带着刚刚苏醒的冰凉,指腹轻轻按在她眼角下方那层始终没有落下的水光边缘。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将那道被他惊醒的、细小如蛛丝的湿痕,一点一点,揩去了。
林晓怼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终于没兜住。
那层压了两天的、薄如蝉翼的水光,悄无声息地溢出来,沿着他指腹刚刚拭过的痕迹,缓缓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抬起手,覆在他按在她脸侧的手背上,用力扣紧,指节泛白。
“……下次,不许这样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不许一个人去挡那种东西。”
“不许说‘来拿’。”
“不许——用自己换我。”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将那声哽咽硬生生吞回去。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你说过你会来找我。”
“你都做到了。”
“可万一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气声,像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后,抱着木头呢喃的那句“我差点就沉下去了”。
“万一你没回来呢?”
顾怀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倾身,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什么。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那里有星门核心弥漫的、细碎如星屑的微光,正缓缓飘落、消散。
“我不会不回来。”他说。
声音很沉,像压在深海底部的磐石。
“我答应过你。”
林晓怼将脸埋进他肩窝,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他的气息刻进肺腑最深处,像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那一口贪婪的、带着凉意的呼吸。
——她会好的。
顾怀远轻轻收紧了手臂。
——她会好的。他们会好的。
星门核心的规则结晶沉默地悬浮在周围,冷金色的光芒如同千年前熄灭、此刻又被重新点燃的余烬,温柔地照亮这对相拥的人影。
没有人打扰。
远处,通讯器里隐约传来铁匠压低的、带着鼻音的嘀咕:“……妈的,老子的隐形眼镜好像掉了……”
然后是凌霜没好气的:“你哪来的隐形眼镜。”
“比喻!这是比喻!你有没有文化!”
“……闭嘴,别吵。”
“我就——”
“闭嘴。”
铁匠不吭声了。
但通讯器没有挂断。
那些细微的、带着烟火气的嘈杂,如同跨越了无数光年、终于靠岸的小船,在寂静的星门核心边缘,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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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
林晓怼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眼眶还有点红,但水光已经收了。她若无其事地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三分刻薄的平淡:
“欧文先生醒了。”
顾怀远微微一怔:“什么时候?”
“你昏迷后的第六个小时。铁匠说他醒来第一句话是‘星门亮了吗’,第二句话是‘艾莉森会高兴的’。”她顿了顿,“然后又昏过去了。这次是真的累,不是昏迷。铁匠说生命体征稳定,就是需要静养。”
顾怀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道裂隙呢?”
“退了。”林晓怼说,“你昏迷后的第三个小时,它开始收缩。不是溃退,是……战略性后撤。”她皱眉,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能感觉到它的意志还在,没有消失,甚至没有减弱。但它主动收回了所有触须,关闭了通道。”
“为什么?”
林晓怼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烙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