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金色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穹顶上那道狰狞的裂隙,也隔绝了凌霜最后那一声哽咽的呼唤。
通道内一片寂静。
没有风,没有光污染,甚至没有通常空间里那种微弱的环境背景辐射。只有脚下那些缓慢流淌、如同血管搏动般的几何纹路,以恒定的频率明灭,照亮前行的方寸之地。
林晓怼握着顾怀远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手很冷。
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他。但她的体温也不高——刚从静滞中苏醒,又透支了刚刚凝聚的规则核心去稳住他的烙印,此刻她的身体如同一盏燃油即将见底的旧灯,火苗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但她没有停。
也不能停。
通道比外观看起来更长。每走一步,两侧墙壁上的纹路就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古老。最初的纹路还是她曾在星茧表面见过的那种繁复几何,越往深处,纹路开始呈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几乎像是有机生命脉络般的缠绕形态——不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生长”出来的。
先驱者文明,在它的鼎盛时期,或许已经不需要用机械或电子来构建设施。
他们让规则本身,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林晓怼低头看了一眼顾怀远。
他依旧昏迷,面色苍白,眉头紧锁,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尚未完全消融的规则冰晶。那些暗银色丝线侵蚀留下的污染痕迹,已经在她渡入规则光芒后停止了扩散,但也没有消退。
它们蛰伏在他规则核心的深处,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猎物露出下一次破绽。
林晓怼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很久以前,在“绿洲”外第一次遭遇“净世之环”时留下的。当时她刚学会凝聚投影,冲到他面前挡了一击,然后被他拎着后领拽回来,骂她“不要命”。
现在轮到她骂他了。
她想好了很多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英勇?”“逞英雄很过瘾是吧?”“答应我的事转头就忘,你属金鱼的?”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说这些话时,顾怀远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沉默的、任她怼也不还口的模样,等她气消了,才轻声说一句“下次不会了”。
然后再犯。
她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然后,那点笑意还没成形,就碎在了嘴角。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通道里只有纹路流淌的微光和两人交叠的影子。
“……下次不会了。”她轻声说。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广阔到难以目测边界的圆形空间。
这里就是星门的核心。
穹顶高不可测,如同将整片星海倒扣在头顶——不是模拟的投影,而是真实的、透过某种规则透视呈现的外部星图。无数光点在其中缓缓旋转,有些明亮如钻石,有些黯淡如将熄的余烬。
穹顶之下,是层层叠叠、如同梯田般向中心沉降的环形平台。每一层平台上,都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规则结晶,形态各异,大小不一。大的如同一座房屋,小的只有指甲盖大。
它们共同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无比古老的冷金色光芒。
如同无数座被遗忘的墓碑。
林晓怼站在核心边缘,没有立刻踏入。
她能感觉到——从她获得星门权限的那一刻起,她就能感觉到——这片空间里,沉睡着无数先驱者的规则残响。
不是灵魂,不是意识。是他们曾经存在的最后证明,是他们将自身文明的全部智慧、历史、艺术、情感,压缩、编码、封装进这些规则结晶后,自愿熄灭生命之火,将自己化作星门永恒续航的燃料。
这不是屠杀,不是掠夺。
是献祭。
是为了让这扇门——这扇承载着他们文明最后火种、连接着无数流亡者归途希望的星门——能够在这片被“编织者”觊觎的黑暗宇宙中,多守护一千年。
林晓怼站在原地,望着这片沉默的碑林。
她想起了“哀歌”圣殿里那些壁画。
想起了古船残骸中三位先民至死伸向导航晶体的手。
想起了规则之树的悲鸣,想起了艾莉森博士最后那段被淹没在低语中的呼喊。
原来从“哀歌”到“摇篮”,从“先驱者”到他们这几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流亡者——
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依旧黯淡、却已经不再继续崩解的烙印。
“顾怀远。”她轻声说,“我们到了。”
他没有回答。
她也不再需要回答。
林晓怼扶着顾怀远,在核心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平台边坐下。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他不会滑倒。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穹顶那片倒悬的星海。
“先驱者。”她说。
不是呼喊,不是请求,只是陈述。
“我是林晓怼。‘火种’协议编号——我也不知道,他们叫我‘起源变量-零’,但这名字我不喜欢,你们可以直接叫我林晓怼。”
“我需要借用你们一点东西。”
她顿了顿。
“不是为我。”
她低头,看着顾怀远苍白平静的睡脸。
“是为了他。”
沉默。
穹顶的星海依旧缓缓旋转,那些规则结晶依旧沉默如墓碑。
然后——
嗡。
最靠近核心中央、也是最大的一枚规则结晶,表面骤然亮起一道细微的、如同初生嫩芽破土而出的裂纹。
裂纹沿着晶体表面缓慢延伸,不像是损毁,更像是……沉睡太久的眼睛,在漫长的永夜后,第一次睁开。
从裂纹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如同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缓缓飘出。
那光芒在半空中悬浮、盘旋,如同迷途太久终于找到归路的信鸽,轻缓地、小心翼翼地,飘落到顾怀远胸前那枚濒临熄灭的烙印上。
融入。
没有剧烈的爆发,没有璀璨的光华。
只有如同春雨落入干涸土地般的、无声的浸润。
那枚烙印,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明亮了一丝。
林晓怼的呼吸骤然屏住。
她死死盯着那枚烙印,盯着那如同将熄炭火中重新翻出的一星红热,眼眶发热,却不敢眨眼。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枚规则结晶的光芒,在送出那一点星火后,迅速黯淡下去。但它表面的裂纹没有愈合,那道细微的、如同眼睑开合的缝隙,依旧存在。
仿佛在说——
还不够。
林晓怼读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她自己的规则核心——那枚刚刚才勉强稳定下来的、虚弱得甚至无法维持投影的光团——正在缓慢地、如同疲惫心跳般明灭。
她将顾怀远轻轻靠在平台边缘,站起来,走到那枚最大的规则结晶面前。
“我知道规则。”她说,“你们留下的东西,从来不是免费的。”
“想取,就得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