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掌心贴上晶体表面那道裂隙。
触感微凉，如同触摸千年不化的冰。
“我付。”
她没有犹豫。
晶体内部，那股沉睡的、古老而浩瀚的意志，仿佛在那一瞬间，轻轻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与无奈，叹息了一声。
【起源变量-零……未完全体……】
【你可知，你所拥有的，是无数先驱者未能完成的——】
“我知道。”林晓怼打断它，“我是‘火种’计划埋下的最后一枚种子。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你们当年想做、但没做到的事。”
“我比你们幸运。”
她说着，掌心开始发光。
不是规则结晶赋予她的光芒，是她自己、她作为“林晓怼”这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从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一点一滴积攒起来、从未对任何人完全展露过的——
那部分最柔软的、也是最坚硬的她自己。
童年时，孤儿院阿姨粗糙手掌的温度。
上学时，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看到闭馆、踩着月光回宿舍的路。
工作后，第一次拿到工资，给孤儿院寄去一半，剩下一半买了那件打折的呢子大衣——她至今还留着，压在出租屋衣柜最底层。
穿越后，在七十年代那个陌生的、逼仄的、充满算计的家里，第一次对着继母怼出那句“我这不是在跟您学”时，心脏几乎跳出喉咙的紧张和畅快。
还有他。
顾怀远第一次对她说“欢迎回来”时，眼底那束沉静而温柔的光。
那束光，她一直收着。
藏在自己规则核心最深的地方，用最坚韧的规则烙印层层包裹，生怕它熄灭，也生怕它被那无处不在的“虚空低语”窥探、亵渎。
此刻，她将这束光，连同包裹着它的、她自己二十年生命的全部温度，一丝不剩地，渡入了那枚冰冷的规则结晶。
晶体的裂隙骤然扩大！
不是破碎，是接纳！
那束承载着“林晓怼”全部自我的规则烙印，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千年冻土，瞬间将整枚结晶内部沉睡的能量网络点燃！
嗡——！！！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
以她掌心接触的那枚最大结晶为中心，整个核心空间——那层层叠叠、如同碑林般的万千规则结晶——同时爆发出共鸣！
无数道冷金色的、淡金色的、银白色的光芒，如同被同一场春雨唤醒的万千种子，同时从沉睡中苏醒！它们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汇聚，最终形成一道璀璨夺目、直冲穹顶星海的规则洪流！
洪流的中心，是顾怀远胸前那枚即将熄灭的烙印。
光芒如同瀑布倾泻，注入那微弱的、挣扎的火星。
火星没有燃成烈焰。
但它在光芒的持续灌注下，极其缓慢地、无比稳定地，从将熄未熄的余烬，变成了一颗虽然微弱、却再也不会熄灭的炭火。
林晓怼收回手。
她的掌心空空荡荡。
那枚她一直贴身存放的、与顾怀远深度绑定的规则核心，在刚才那一刻，被她亲手、完整地、毫无保留地——
渡给了他。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很久没有说话。
没有后悔。
只是有点空。
像搬空了住了二十多年的旧屋，站在空荡荡的门廊里，明知要去新的地方，还是会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她回头看顾怀远。
他还在沉睡。
但胸口的烙印，已经稳定如常，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坚韧。那光芒不再是金色，也不是乳白，而是一种奇异的、融合了她与他共同规则的、如同初雪映照晨曦般的、温柔的银白。
林晓怼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下，将他的头轻轻搬到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怀远。”她轻声说。
“你欠我四个金子了。”
“等你醒了，记得还。”
没有回应。
但她仿佛听到了。
她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他缓慢而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通讯器里，传来铁匠嘶哑的、压低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声音：
“星门核心……妈的，整个星门都亮了……那玩意儿退了……裂隙在缩小……它退了……”
林晓怼睁开眼。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透过穹顶那片倒悬的星海，仿佛看到了星门之外，那扇冷金色屏障边缘，凌霜抱着两枚信标晶体，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看到了更远处，那道狰狞的、追逐了她无数光年的暗银裂隙，正在缓慢地、不甘地、一寸一寸地向内收缩。
看到了裂隙深处，那不可名状的意志在狂怒与困惑中挣扎——
它不明白。
它用“饥饿”驱动万物，用“编织”同化一切。它吞噬过无数文明，奴役过无数先驱者，将整个虚空坟场变成它永不餍足的粮仓。
可它咽不下去的，为什么只是一根刺？
它咽不下去，为什么整座森林都点燃了？
林晓怼没有回答它。
她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顾怀远冰凉的额发上。
“你睡吧。”她说。
“我守着。”
窗外，倒悬的星海缓缓旋转。
那些先驱者化作的规则结晶，在她渡尽自身之后，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开始以新的频率脉动。
不是索取。
是认可。
是跨越了无数个千年之后，终于等到继承者时，那一声释然的、如释重负的——
叹息。
而在星门之外，那艘残破的逃生舰里，昏迷多时的欧文，指尖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眼皮剧烈颤动，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从极深水底挣扎上浮的呓语：
“艾莉森……你看到了吗……”
“他们……做到了……”
“星门……亮了……”
声音沉入无边的寂静。
但他的手，始终指向星门核心的方向。
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墓碑，在无数个漫长黑夜之后，终于等到了破晓的第一缕光。
（第七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