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金色屏障上的裂纹,又多了三道。
凌霜跪坐在能量茧旁,死死盯着那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怀里,两枚信标晶体的金色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见,如同风中将熄的烛火,每一次明灭都让她心跳骤停一瞬。
屏障外,顾怀远倒在那里。
他面朝下,半边身体还压在屏障边缘之外,暗银色的丝线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脚踝附近试探、逡巡。那些丝线不敢靠近屏障——冷金色的余威还在——但它们也没有离开。
它们在等。
等屏障彻底崩碎。
等那两枚信标晶体的光芒完全熄灭。
等这个胆敢挑衅“编织者”意志的渺小碳基生命,彻底失去所有抵抗。
凌霜不知道顾怀远还活着没有。
她不敢去探。
她不能离开这枚茧。
通讯器里,铁匠的喘息声夹杂着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急促而紊乱:“接口太他妈老了……这些纹路根本不是标准电路,是规则传导层……老子得现场搓个适配器出来……再给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凌霜抬头,看向穹顶那道狰狞的裂隙。
屏障上的裂纹,每三到五分钟增加一道。刚才那三分钟里,已经多了两条。
她不知道这道屏障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二十分钟太长了。
而就在这时——
嗡。
极其轻微的、如同蝴蝶振翅般的颤动,从她身侧传来。
凌霜猛地回头。
能量茧。
那枚自从顾怀远倒下后便沉寂如死的乳白色茧,此刻,表面正在以极其微弱的频率,缓慢地明灭。
那不是星门纹路的波动。
那是林晓怼自己的心跳。
凌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枚茧。她看到茧壁上的光芒从原本均匀的乳白色,开始向内收缩、凝聚,如同退潮的海水向中心汇聚。那些流转的规则纹路不再无序漂移,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轨迹,一圈一圈,朝着茧内那道蜷缩的人影收束。
她在醒。
不是被唤醒。
是她自己要醒。
茧内,林晓怼的眉头紧紧蹙起,嘴唇无声地开合。
凌霜俯下身,几乎将耳朵贴在温热的茧壁上。
她听到了。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流淌着星屑光芒的屏障,她听到了林晓怼在沉睡深渊中反复呢喃的那两个字。
不是顾怀远。
是她自己的名字。
“……林晓怼……”
“……你是林晓怼……”
“……不是种子……不是变量零……不是武器……”
“……你是林晓怼……”
一遍又一遍。
如同溺水者死死抱住唯一的浮木。
如同迷航的船,在无星无月的海上,固执地朝着一个方向划桨。
凌霜的眼眶骤然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点头,用力到眼泪滚落,砸在茧壁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对。”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你是林晓怼。你是。”
茧内的光芒骤然凝滞。
然后——
嗡——
不是明灭。
是爆发。
那枚沉寂了不知多久、被静滞力场和星门庇护层层包裹的乳白色光团,以林晓怼的心口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炸般,向四面八方喷涌出炽烈的、璀璨的金白色光芒!
光芒穿透了能量茧,穿透了凌霜下意识遮挡的手臂,穿透了大厅中央螺旋而上的古老纹路,直冲穹顶那道冰冷的暗银裂隙!
嗤————!!
如同烈火遇冰河!
暗银色的丝线触碰到金白色光芒的瞬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汽化、消散、湮灭成虚无!那些徘徊在顾怀远脚踝附近的毒蛇信子,如同被烫伤的活物,疯狂地回缩、逃窜!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混杂着惊怒与……恐惧的嘶鸣!
它恐惧了。
这个从“虚空”深渊降临、吞噬了无数规则与文明、连“摇篮”旗舰和星门守护协议都无法真正伤其分毫的高维存在——它在恐惧一个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虚弱到连投影都无法凝聚的规则生命。
因为那不是规则的力量。
那是“我”的力量。
是林晓怼用了二十多年,在无数个加班夜、无数次被主管刁难、无数次独自吞下委屈和孤独之后,依然没有丢弃的、完整的、独一无二的自我。
是她在穿越到七十年代后,面对渣爹继母的算计、面对陌生时代的恐惧、面对随时可能被“变量”定义吞噬的威胁时,依然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不肯让渡给任何计划任何使命任何宏大名目的——
“林晓怼”这三个字。
“你——敢——”
光芒的中央,那枚能量茧如同融化的冰雪,从顶端开始,一层一层剥落、消散。茧壁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星屑,如同漫天飞萤,盘旋、飞舞、缓缓沉降。
茧中的人影,站了起来。
林晓怼。
她瘦了很多。沉睡的这段日子,静滞力场虽然维持了她的生命,却无法阻止身体本能的消耗。她的脸颊凹了下去,下颌的线条锐利如刀裁,锁骨在破损的太空服领口上方投下深深的阴影。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醒的。
不是过去那种带着跳脱、偶尔小刻薄、永远不服输的明亮。那光更深了,沉在眼底,如同淬过火的刀刃,被无数次锻打、冷却、再锻打之后,敛去了所有虚浮的锋芒,只剩下最纯粹、最锐利的刃。
她低头,看向倒在屏障边缘的顾怀远。
那一刻,她眼底那片沉静如深潭的光芒,骤然裂开无数细密的、难以察觉的波纹。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满是血污和焦痕的侧脸上。
她的手指很凉,沾着星屑的微光。
但他的皮肤更冷。
“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气声。没有任何质问,没有任何指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说你会回来的。”
顾怀远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紧闭,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霜,那是暗银色丝线侵蚀留下的规则污染残余。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弱到需要将掌心贴在他颈侧,才能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迟缓的搏动。
林晓怼将他的头轻轻托起,靠在自己膝上。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凌霜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晓怼——不是那个在生死边缘还会贫嘴说“欠两个金子”的林晓怼,不是那个被规则洪流冲刷到意识崩溃边缘还在喊“我是林晓怼”的林晓怼。
此刻的她,沉默得如同一座即将喷发却死死封住火山口的死寂之山。
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晓怼动了。
她将右手按在顾怀远的胸口——那里,原本存放着“源心”光团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被侵蚀得支离破碎的、黯淡到几乎不可见的规则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