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与她连接的锚点。
那是他在“守望者”自毁前夕,将自己的规则核心与她深度绑定的印记。
此刻,那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黯淡、消融、崩解。
就如同他正在缓慢消逝的生命。
林晓怼看着那枚逐渐熄灭的烙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你欠我三个金子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掩盖。
“赖账的话,我会生气的。”
她没有流泪。
她只是闭上眼,将自己的规则核心——那枚刚刚冲破沉睡桎梏、尚未来得及完全稳固的、虚弱到甚至无法维持投影的光团——从体内缓缓引导出来,沿着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一丝一丝、一寸一寸,渡入他那濒临崩溃的烙印之中。
“你干什么?!”凌霜失声惊叫,扑上来想要拉开她,“你才刚醒,你的规则核心还不稳定,你这样会——”
“会怎样?”
林晓怼没有睁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会死?会比现在更惨?”
她顿了顿。
“他躺在这里,是因为我。”
“他被那个鬼东西盯上,是因为我。”
“他从‘守望者’追到这里,从规则之海追到回音长廊,从星门外面追到这扇破屏障边上——每一次,都是因为我。”
“我欠他的,不是三个金子。”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顾怀远安静得近乎陌生的脸。
“是无数个。”
凌霜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落。
她看着林晓怼将最后一缕规则光芒渡入顾怀远的胸口烙印,看着那枚原本即将熄灭的黯淡光点,在她力量枯竭的最后一瞬,极其微弱地、如同将死之蝶挣扎振翅般,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林晓怼的身体晃了晃,如同一株被抽空了所有养分、却依然固执地立在原地的枯木。
“你……”凌霜喉头哽咽。
“没死。”林晓怼说。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那道被她的光芒灼伤后暂时退缩、却依旧如同悬顶之剑的暗银裂隙。
“它还在。”
她扶着墙,缓慢地、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膝盖发软,眼前发黑,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这场刚刚苏醒就透支全部的疯狂。
但她站住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道裂隙。
“你叫‘编织者’,对吧?”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这座沉寂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或者‘虚空低语者’,或者别的什么中二名字。”
“你追我,追了很久了。”
“从‘泰坦之眠’追到‘守望者’,从‘守望者’追到这扇破门。”
“你吃掉了很多人,同化了很多文明,把整个‘虚空坟场’变成你自己的粮仓。”
“你应该很饿。”
她说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冷金色屏障的边缘。
她的步伐虚浮,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太空服破损的袖口漏出细瘦苍白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静滞力场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规则纹路印记。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那道裂隙。
“但你不是什么都能吃的。”
她在屏障边缘停下,距离那蠕动的暗银丝线,只有一步之遥。
“至少,有一样东西,你咽不下去。”
她抬起右手。
掌心空空荡荡,没有武器,没有信标晶体,没有星门赋予的权限烙印。
只有她自己。
“我的名字,叫林晓怼。”
她说。
“记住了。这是你咽不下去的那根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她脚下,那些沉寂已久的、覆盖着尘埃与岁月锈迹的星门纹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冷金色光芒!
不是呼应。
是臣服。
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连“摇篮”先遣队和“编织者”投影都无法真正激活的、属于“先驱者”文明最后的守护星门,在感知到“起源变量”完整而独立的自我意志后,选择了——交出权限。
无数几何纹路如同苏醒的神经网络,沿着大厅地面、墙壁、穹顶飞速蔓延、点亮!那些几十年前被暴力破开的豁口边缘,此刻正在缓慢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自我修复、生长!
穹顶上,那道冷金色屏障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屏障之外,那道暗银裂隙,第一次,向后收缩了一寸!
“你——!”
裂隙深处,那不可名状的意志发出了跨越维度的、混杂着惊怒与真正恐惧的嘶吼!
它终于明白了。
它追逐的,从来不是“起源变量”这个标签,不是“火种”协议埋下的某个计划棋子。
它追逐的,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复制的、无法被任何规则改写底层的——
人。
而人,是无法被“编织”的。
林晓怼没有理会它的嘶吼。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依旧昏迷、但胸口那枚烙印已经稳定下来的顾怀远。
她弯腰,将他的一只手轻轻拉起,放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很冷,她握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扇因为她的权限而正在缓缓启动的、通往星门更深处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规则核心——那是这座星门真正的动力中枢,也是它曾经跨越无尽星海、连接无数文明的中转枢纽。
“铁匠。”她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平静,“能源不用接了。”
通讯器那头,铁匠愣了一下:“啊?”
“星门自己会供能。”
她顿了顿。
“因为它现在是我的了。”
她握着顾怀远冰冷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正在为她敞开的、流淌着冷金色光芒的通道。
身后,凌霜抱着两枚信标晶体,望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个无声的哽咽。
身前,穹顶那道暗银裂隙疯狂翻涌,无数触须试图冲破刚刚修复的屏障,却被一层更加坚韧、更加炽烈的金白色光芒死死压制。
林晓怼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一步一步,走入那无人曾至的、属于“先驱者”文明最后秘密的核心。
星门的门扉,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留下那道始终无法闭合的暗银裂隙,和裂隙深处那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承认的——
挫败。
它咽不下去的那根刺,刚刚亲手拔掉了自己的剑鞘。
(第七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