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很安静。银白色的光芒平稳、柔和,如同融化的雪水在春日的溪流里静静流淌。那不是他原本的规则核心,也不是她的。
那是他们的。
“因为你。”她说。
“也因为星门。”她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层叠的规则结晶,“先驱者留下的这些能量储备,在我渡给你之后,被激活了三分之一。不是全部,但这部分能量已经和星门核心深度绑定。”
她顿了顿。
“现在这扇门,是我的权限。”
“那东西不怕你。”顾怀远听懂了,“但它怕这扇门。”
“准确地说,它怕‘我+这扇门’。”林晓怼说,“单独的我,它想吞。单独的星门,它能耗死。但我们在一起——”
她没有说完。
但顾怀远明白了。
他们在一起。
这就是“变量之矢”理论模型的现实应用——不是林晓怼一个人,不是星门本身,是两者结合的、无法被任何既定规则预测和解析的“新变量”。
“但它还会回来。”顾怀远说。
“会。”林晓怼没有否认,“而且下次,它会准备得更充分。不会再被星门打个措手不及。”
她看着他,眼底很平静。
“所以我们要比它准备得更充分。”
顾怀远没有追问“怎么准备”。
他知道,答案不在这一刻,不在这座星门核心,甚至不在这片星海。
答案在更远的地方。
在“摇篮”撤离舰队留下的坐标里。
在艾莉森博士用生命换来的那63.7%正确率的理论模型里。
在无数先驱者、哀歌先民、“火种”继承者燃烧自己、为后来者点亮的那条——
归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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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星门核心外围,那艘残破的逃生舰已经被铁匠用从废弃前哨站找到的零件修补了七七八八。虽然外表依旧坑坑洼洼,但核心系统基本恢复正常,能源储备也通过星门权限临时补充到了安全阈值。
欧文先生坐在舰桥副驾驶座上,身上缠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老科学家特有的、专注而锐利的光芒。他正盯着凌霜刚刚连接好的星图界面,手指在半空缓慢划动,像在计算什么。
“这个坐标……”他喃喃自语,“和艾莉森最后传回的数据指向高度重合。‘摇篮’撤离舰队主力,很可能就在这个方向。”
“距离?”凌霜问。
“常规跃迁的话,大约六十光年。”欧文顿了顿,“但如果——”
他看向舰桥入口。
林晓怼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太空服,只是披着凌霜从应急储备里翻出来的一件旧夹克,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眶下残留着淡青色的疲惫痕迹,但眼底的光已经不像几天前那样黯淡。
那光沉静了许多,却也更锋利。
“如果使用星门。”她替欧文说完,“一次跃迁,直接抵达目标区域边缘。”
铁匠从维修舱探出头,满脸油污:“星门还能用?不是说核心能量只激活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够了。”林晓怼说,“又不是全功率开门送我们去仙女座。六十光年,对这座星门来说,只是打个哈欠的能耗。”
她顿了顿。
“而且,它也该活动活动了。”
她说着,抬手按在舰桥控制台侧壁一块不起眼的金属面板上。
面板表面,冷金色的几何纹路如同被唤醒的沉睡者,缓慢地、如同初醒的脉络,次第亮起。
那是她与星门核心的连接端口。
她将这份权限,带回了逃生舰。
铁匠看着那流淌的冷金色光芒,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
“……妈的。”
他发现自己最近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顾怀远走到林晓怼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半步之外,目光落在她按在面板上的手。
那手腕还是那么细瘦,骨节分明,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但指尖按在面板上的力道,稳定、从容,没有丝毫颤抖。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前面、需要他拼命去“救”的林晓怼了。
她依然是林晓怼。
只是更完整了。
他收回目光。
“准备跃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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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
逃生舰缓缓驶出星门防护屏障的边缘。舷窗外,那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型星门,此刻表面三分之一的几何纹路已经重新点亮,冷金色的光芒如同流淌的岩浆,沿着古老的脉络缓慢蔓延。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看着它。
她没有说话。
顾怀远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
他们身后,铁匠正在进行跃迁前最后一遍系统自检。凌霜扶着欧文在座位上固定好。欧文的视线越过舷窗,久久凝望着那扇正在苏醒的星门,苍老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它会等我们回来吗?”凌霜轻声问。
林晓怼没有回头。
“会。”她说。
“它等了几千年。不差这一趟。”
舷窗外,星门核心的光芒达到峰值。
然后,一道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冷金色光束,从星门中心射出,精准地锁定在逃生舰的导航系统接收端。
坐标已锚定。
跃迁通道,开启。
舷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线条。星门的光芒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模糊,最终凝聚成一个微小的、如同将熄烛火般的光点。
然后,那个光点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个告别。
又像是一个承诺——
我在这里。
等你们回家。
林晓怼的手按在舷窗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顾怀远就站在那里。
在她身后半步。
在每一次她需要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跃迁通道的流光越来越密,将舷窗外的星空完全覆盖。
在最后一缕星门光芒熄灭的瞬间,她轻轻开口:
“顾怀远。”
“嗯。”
“等这次结束了,我们去一个没有‘编织者’、没有‘净世之环’、没有这些破事的地方吧。”
“……好。”
“就我们两个。”
“……好。”
“你请客。”
通道深处的流光璀璨如河。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但她感觉到,他向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将他们之间永恒的、恰到好处的半步,缩短成了零。
他的掌心覆在她按在舷窗的手背上。
温度很低,却无比稳定。
“好。”他说。
“我请客。”
林晓怼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如同跃迁通道里一闪而逝的流光,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跃迁通道在无垠的规则之海中延伸,如同一条永不回头的河流,载着这艘伤痕累累的逃生舰,载着这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流亡者,载着那些沉默的、炽烈的、从未说出口的承诺与眷恋——
驶向六十光年外,那片未知的、或许藏着“摇篮”最后秘密的星海。
而在这条河流的源头,那扇被重新点燃的古老星门,沉默地悬于规则浅滩的边缘。
冷金色的光芒在它表面缓慢流淌,如同一位行将远行的老者,目送着后辈踏上他再也无力亲往的征途。
它在等。
如同过去几千年一样。
如同未来无数年一样。
等那艘船回来。
等那个将自己的规则核心献祭、却依然固执地叫自己“林晓怼”的女孩,带着她想保护的人,跨越星海,回到这扇她亲手点亮的门前。
等一个,未竟的归期。
(第七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