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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舰向那扇门缓缓驶去。
窗外，那些新生的星光，在舰体经过的瞬间——
同时亮了一度。
如同列队的士兵，在将军走过时——
行礼。
铁匠看着那些星光，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憋出一句：
“……妈的。”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凌霜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星光，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纯白色门——
眼眶，极其轻微地，红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她也不打算让人看见。
那扇门在舰体接近到三光秒时——
自动开启了。
不是向两侧滑开，不是向内或向外旋转。
是直接——
消散。
如同一层遮蔽了七万四千年的帷幕，终于被那只一直在等的手——
轻轻掀起。
门后，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无边无际。
与星墟深处那扇门后的空间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
里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
是无数人。
那些先驱者的虚影，密密麻麻地站在那片纯白色空间里。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那些根本无法用人类性别区分的、形态各异的规则生命体。
他们穿着各自文明的服饰，保持着各自文明的习惯姿态——
但他们的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看向门的方向。
看向她。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
那些虚影，在她踏入这片空间的瞬间——
同时弯下腰。
不是跪拜。
是致意。
是七万四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可以交接的人——
那一声，释然的叹息。
最前面那个虚影，是一个极其苍老的、穿着与艾莉森博士相似制服的女性。
她的眼睛很亮，与那枚纯白色星骸内部的光芒——
一模一样。
她看着林晓怼。
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晓怼看懂了。
那是一个母亲，终于等到孩子回家的——
笑。
“起源变量——不，林晓怼。”
“欢迎回家。”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
看着那张苍老的、笑着的脸。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等待了七万四千年的虚影。
看着这片纯白色的、与她的烙印同步脉动的空间。
很久。
然后，她开口：
“等很久了？”
那道苍老的虚影——
极其轻微地、如同被这个问题逗笑的老人——
弯了一下眼角。
“七万四千年。”
“不久。”
“值得。”
林晓怼看着那道虚影。
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看着她身后那些同样在笑的、密密麻麻的、等待了七万四千年的——
人。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顾怀远。
“顾怀远。”
“嗯。”
“我们到家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终于走完最后一步之后的那种、空落落的平静。
也有一点点光。
那光很小。
很弱。
但它在他眼里。
“嗯。”他说。
“到家了。”
窗外，那扇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
门外，那片新生的星海，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扩张、蔓延、点亮那些沉睡了七万四千年的黑暗。
门内，那些先驱者的虚影，正在一个一个、缓慢地、如同终于可以休息的旅人——
阖上眼。
消散。
化为这片纯白色空间里，最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
最后消散的那个，是那道苍老的、穿着与艾莉森博士相似制服的虚影。
她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回头看了林晓怼一眼。
那一眼里，有七万四千年的等待。
有八次轮回的守望。
有无数个将她压缩成种子、悬挂在生命之树上的日夜。
也有——
一点点不舍。
但更多的是释然。
“替我们看看。”
“替我们活。”
“替我们——”
“开花。”
然后，她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林晓怼和顾怀远，站在那片空荡荡的、纯白色的空间里。
和那些悬浮在他们周围的、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
尘埃。
那是七万四千年的等待，留下的最后一缕余温。
林晓怼看着那些尘埃。
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轻轻接住一粒。
那粒尘埃落在她掌心，极其轻微地——
亮了一度。
然后，融入她掌心的烙印。
如同回家。
如同——
终于可以阖眼。
林晓怼看着掌心那枚烙印。
那枚烙印，此刻正在以她从未见过的、极其缓慢的、如同熟睡者呼吸般的频率——
脉动着。
不是她的频率。
是所有先驱者共同的频率。
是他们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她抬起头。
看着顾怀远。
“顾怀远。”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两人的心跳，几乎重叠成同一个频率。
窗外——如果这里还有窗外的话——那些先驱者消散后留下的尘埃，正在缓慢地、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向四面八方飘去。
飘向那扇已经阖上的门。
飘向门外那片正在扩张的新生星海。
飘向——
未来。
顾怀远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去有光的地方。”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将脸埋进他肩窝。
很深。
很慢。
如同终于可以闭眼的旅人。
而在这片纯白色空间的最深处，隐约可见——
一扇新的门。
比之前那扇更小，更不起眼。
但它开着。
门缝里透出的光，与门外那片新生星海的光芒——
一模一样。
那是通往“外面”的门。
通往那片她从未真正见过、却一直想去的——
“正常”宇宙。
林晓怼从那声漫长的拥抱里抬起头。
她看向那扇门。
看向门缝里透出的光。
看向那片她终于可以去看看的、没有编织者、没有污染区、没有七万四千年等待的——
新世界。
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走吧。”
“去看看。”
顾怀远握着她的手。
与她并肩，走向那扇门。
身后，那片纯白色的空间里，那些先驱者的尘埃，正在缓慢地、如同送行的队伍——
在他们身后，盘旋、飞舞、明灭。
最后一次。
然后，彻底消散。
门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在身后轻轻阖上。
门外，是那片新生的星海。
是那些正在发光的、与她烙印同步脉动的星辰。
是——
未来。
林晓怼站在那片星海中央。
抬起头。
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新生的星光。
那些星光，也在看她。
如同七万四千年前，那批先驱者最后一次回望故乡时——
眼底倒映的那片，永不沉没的星海。
顾怀远站在她身侧。
握着她的手。
没有说话。
星光在他们周围缓缓旋转。
新生的星海在他们脚下蔓延。
而他们——
终于可以，休息了。
（第七百四十二章 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