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新生的星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不是爆炸式的喷发,是如同春汛来临时、干涸了亿万年的河床终于等到第一缕融雪——
缓慢地、温柔地、一寸一寸地——
向四面八方蔓延。
每一粒新生的星光,都在诞生的瞬间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般的规则脉动。
那些脉动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无人能听懂、却能让每一个听到的人莫名想落泪的——
歌。
林晓怼站在逃生舰的舷窗前,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星海。
她身后,顾怀远站在半步之外。
两人都没有说话。
铁匠和凌霜也没有。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说什么都多余。
窗外那场持续了七万四千年的战争,在她捏碎那粒“编织者”投影的瞬间——
结束了。
不是胜利。
是结束。
因为“编织者”从来不是可以被“打败”的东西。它是宇宙熵增定律的逆向显化,是秩序死水在无尽岁月中自然滋生的腐肉。
只要宇宙还有规则,还有秩序,还有被编织成唯一终点的可能性——
它就会回来。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久到他们这一代人的骨灰,都已经被星风吹散到不知哪个星系。
此刻,它退了。
带着困惑,带着不解,带着七万四千年来第一次品尝到的——
挫败。
退了。
林晓怼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蔓延的星海。
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怀远。”
“嗯。”
“它还会回来的。”
“……嗯。”
“那时候,我们早就不在了。”
“……嗯。”
她顿了顿。
“但有人会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那枚融合的银白色烙印,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极其缓慢地脉动着。
如同在说:
“那时候的事,那时候的人去操心。”
“现在,是我们的时候。”
林晓怼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那只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纹。
不是写字。
是确认。
确认他还在。
确认她没有在做梦。
确认那场持续了七万四千年的噩梦,真的——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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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港的残骸还在那里。
那片被虚无啃噬过的区域,已经彻底消失。环形居住舱从某道裂缝开始,齐刷刷地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剩下的部分,还在发光。
那道“欢迎回家”的信号,还在以最低功率、最慢频率、最温柔的方式——
向整片星海广播。
没有人去关它。
也不会有人去关它。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路上,这盏灯就不能灭。
林晓怼站在母港主对接港的舷窗前,看着那盏灯。
那是欧文用命换来的。
是科尔曼用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的等待换来的。
是艾莉森博士用最后一次通讯的嘶吼换来的。
是四万八千人用将自己压缩成灯塔余烬换来的。
是七万四千年前那批先驱者,用将自己悬挂在生命之树上、等了八次轮回换来的。
她看着那盏灯。
很久。
然后,她转身。
向那间艾莉森·吴的工位走去。
---
门还半敞着。
里面那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还在。
那行手写的刻痕还在——
“艾莉森·吴——我的工位在这里。等你来的时候,记得敲门。——A.W.”
欧文坐过的那张椅子还在。
但椅子上空了。
林晓怼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椅子。
看着那行刻痕。
看着那盏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母港信标的微光。
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科尔曼那枚结晶的碎片。
欧文临走前,把它留在了控制台上。
那些碎片很小,小到几乎握不住。但在母港信标的微光照耀下,每一片都在发光。
极微弱的光。
如同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安息的——答案。
林晓怼将那几片碎屑,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放在那行刻痕旁边。
放在艾莉森等科尔曼、科尔曼等艾莉森、欧文等了一辈子、最后用自己换母港——
那个圆圈的圆心。
她看着那些碎屑。
碎屑也在看她。
然后,那几片碎屑——
极其缓慢地、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飘起来。
飘向那行刻痕。
落在“A.W.”与“C”之间。
落成一个——
句号。
不是结束。
是终于可以休息的、释然的、完整的——
句号。
林晓怼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句号。
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欧文先生。”
“艾莉森博士。”
“科尔曼工程师。”
“你们可以休息了。”
那几片碎屑,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同时亮了一度。
然后,熄灭了。
不是消失。
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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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港返航的路上,铁匠一直沉默。
他把扳手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一句话都没有说。
凌霜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舷窗外,那片新生的星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那些新生的星光,已经蔓延到距离母港不足一百光秒的地方。
再过一个星期,母港就会彻底被这片星海包围。
再过一个月,那些被虚无啃噬过的空白区域,就会被新生的星光完全填满。
再过一年——
母港就会成为这片新生星海中央,最亮的那盏灯。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
顾怀远站在她身侧。
窗外,那些新生的星光正在缓慢地、如同呼吸般——
明灭。
每一粒星光明灭的频率,都与她胸口那枚烙印的脉动——
完全同步。
不是巧合。
是承认。
是这片七万四千年后终于可以重生的星海,在向她——
致敬。
林晓怼看着那些星光。
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怀远。”
“嗯。”
“你说,那些先驱者,现在在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星海。
望着那些与她烙印同步脉动的星光。
望着那扇依然悬浮在星海边缘的、纯白色的门。
“……在那儿。”他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扇门静静悬浮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与她烙印的频率完全一致。
门扉紧闭。
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那是在等。
那是在——
护送。
护送他们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送到再也送不动的地方。
然后——
在那扇门后,等她。
林晓怼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
是那种终于明白——
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
七万四千年,八次轮回,八粒种子,八位先驱者——
一直都在。
在她出生前,就在等。
在她穿越后,就在陪。
在她捏碎投影的那一刻,就在她身后。
现在——
在她终于可以休息的这一刻——
他们还在。
在那扇门后。
等她走完最后一步。
走进那扇门。
走到他们身边。
然后——
终于可以阖眼。
林晓怼收回目光。
她转身,看着顾怀远。
“顾怀远。”
“嗯。”
“我们进去吧。”
他没有问“进去之后还出不出得来”。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