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纯白色的门在身后阖上的瞬间,林晓怼掌心的八粒金色种子同时亮了一度。
不是呼应。
是催促。
它们排列成的那个完整的圆,此刻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圆心指向——
摇篮母港的方向。
那条通往生命之树的碎石小路,在她们脚下延伸。两侧的星骸比来时更加明亮,那些被凝固的星辰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内部的规则纹路流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如同送行的队伍,在夜幕降临时,同时点亮手中的灯。
铁匠和凌霜已经先一步返回逃生舰。
林晓怼走在最后。
她在生命之树脚下停了一瞬。
抬起头。
那些悬挂了七万四千年的星骸,此刻全部朝向一个方向——
她掌心的圆。
那八粒种子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她几乎握不住。
“它们在催你。”顾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顶天立地的巨树,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燃烧了七万四千年的星骸。
然后,她转身。
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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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舰脱离星墟的瞬间,舷窗外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片悬浮的星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
不是海水退去。
是那些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正在一层一层、缓慢地、如同阖上的眼睑——
收拢。
向星墟最深处收拢。
向那棵生命之树收拢。
向那扇纯白色的门收拢。
“它……在关门?”凌霜的声音发紧。
林晓怼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缩小的星海,看着那些被星骸照亮的废墟逐渐模糊、远去、最终——
缩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
然后,那道光也熄灭了。
窗外只剩下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污染的黑暗。
如同一扇门,在她身后,彻底阖上。
林晓怼低头看向掌心。
那八粒金色的种子还在。
但它们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
慢到几乎停滞。
不是熄灭。
是等待。
等待她用它们,去做那件它们等了七万四千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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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屏幕上,摇篮母港的信号正在以最高频率闪烁。
那频率太快,快到几乎连成一条直线。
不是正常通讯。
是——
求救。
铁匠的手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
“妈的……那东西到底来了多久?欧文那老家伙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
没有人让他说完。
林晓怼的声音从舷窗前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
“全速。”
“一分钟都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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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通道开启的那一刻,林晓怼掌心的八粒种子——
同时亮成了八颗太阳。
那光芒太炽烈,炽烈到铁匠下意识闭上眼,炽烈到凌霜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挡,炽烈到连顾怀远都微微眯起眼。
但林晓怼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八粒种子。
看着它们在她掌心旋转、燃烧、释放出仿佛要将整艘逃生舰融化的光和热。
然后,她明白了。
它们不是在燃烧。
它们是在——
开门。
开一条不需要星门、不需要坐标、不需要任何导航系统的——
直接通往目的地的路。
舷窗外,跃迁通道的流光被八道金色光芒彻底覆盖。
那些光芒在窗外交织、汇聚、最终——
形成一条笔直的、指向某个方向的、金色的光路。
光路的尽头,是一粒比尘埃还小的、正在疯狂闪烁的——
光点。
摇篮母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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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只持续了十七秒。
当舷窗外的景象从金色光路重新凝聚成稳定的星空时,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母港还在。
但包围它的东西——
那是“编织者”吗?
它不是暗银色,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形态。
它是——
一片虚无。
比污染区更深、更冷、更彻底的虚无。
那片虚无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可以被观测的任何特征。
但它存在。
因为它所过之处,星光全部熄灭。
不是被遮蔽,是被“抹除”。
如同一块橡皮擦,在星海这张画布上缓慢地、匀速地、毫不留情地——
擦掉一切。
而那些已经被擦掉的区域,连黑暗都没有剩下。
只有——
不存在。
“那玩意儿……把星星都吃了?”铁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晓怼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片正在缓慢扩张的虚无。
盯着它最前端、距离母港已经不足十光秒的那道边界。
盯着边界与母港之间那艘——
孤零零的、正在拼命发信号的、比尘埃还小的逃生舰。
那是欧文的船。
他没有留在母港。
他出来了。
在那片虚无抵达之前,他开着那艘比他们更破、更旧、更不堪一击的老旧勘探船——
出来了。
迎向那片虚无。
为了给母港争取哪怕一秒的时间。
为了让他们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一盏亮着的灯。
林晓怼的瞳孔,在这一瞬间——
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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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
凌霜的喊声还没落下,那艘孤零零的勘探船已经被虚无的边缘吞没了一半。
不是爆炸。
不是解体。
是直接消失。
从船头开始,一节一节、一寸一寸——
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同从未存在过。
欧文站在舷窗前的身影,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母港。
是看他们来的方向。
是看那艘正在全速赶来的、属于林晓怼和顾怀远的逃生舰。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然后,他连同那艘船,彻底消失在虚无之中。
舷窗外,那片虚无在吞噬了欧文之后——
极其缓慢地、如同品尝到第一口美味的饥饿巨兽——
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继续扩张。
向着母港。
向着他们。
向着这片星海剩下的、所有还在发光的东西。
林晓怼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她的脸被窗外那片虚无映得毫无血色。
但她眼底那层水光——
始终没有落下来。
只是烧成了火。
她抬起手。
掌心的八粒金色种子,正在以濒临极限的频率脉动着。
每一粒种子内部,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在蔓延。
它们在燃烧自己。
为了——
林晓怼看着窗外那片正在逼近的虚无。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怀远。”
“嗯。”
“怕不怕?”
他走到她身侧。
与她并肩,站在舷窗前。
那片虚无的边界已经逼近到不足三光秒。
母港边缘的环形居住舱,已经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消失。
“不怕。”他说。
“跟你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她没有看他。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向后探了一点。
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将那只手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
那两枚融合的银白色烙印,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
与那八粒正在燃烧的金色种子,同时脉动起来。
如同一场早就该开始的、七万四千年后终于到齐的——
合奏。
林晓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将那八粒种子,一粒一粒,按进自己胸口。
不是掌心。
是胸口。
是那枚与顾怀远融合的银白色烙印所在的位置。
第一粒种子没入胸膛的瞬间——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第二粒——
她的眼角渗出一丝金色的光芒。
第三粒——
她整个人开始发光。
不是金色,不是银白,是这两种光芒彻底融合之后产生的——
一种从未在宇宙中出现过的、崭新的、纯粹的白。
第四粒、第五粒、第六粒、第七粒——
当第八粒种子完全没入她胸口时——
整艘逃生舰,连同窗外那片正在逼近的虚无——
同时被一道比超新星爆发更炽烈、比宇宙创生更古老、比七万四千年的等待更漫长的——
纯白色光芒,彻底吞没。
光芒散去时,林晓怼还站在原地。
但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林晓怼了。
她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流动的、如同活物般的纯白色规则纹路。
那些纹路从她胸口那枚烙印出发,沿着她的脖颈、面颊、额头、发梢——
向四面八方延伸。
最终,在她身后——
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与她本人轮廓完全相同的、由纯白色光芒构成的——
虚影。
那虚影的高度,超过了母港最高的建筑。
它的眼睛,是两枚金色的种子。
它的手,指向那片正在逼近的虚无。
它的嘴没有动。
但它的声音,却在这片星海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七万四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