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次轮回。”
“八粒种子。”
“——终于等到你了。”
那道声音太古老,古老到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早已遗忘的、生命最初的记忆。
铁匠想起了他被战火吞没的故乡。
凌霜想起了她第一次握紧能量手枪时,手心的温度。
顾怀远想起了他第一次握住信标晶体时,那股跨越了无数光年的、灼热的信任。
林晓怼——
她想起了那间白色的房间。
那张婴儿床。
那只握住她食指的小手。
那双倒映着她影子的、又黑又亮的眼睛。
她想起那个婴儿对她说:
“别怕。”
“我一直在。”
林晓怼站在那尊纯白色的虚影中央。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逼近的虚无。
那片虚无,在那道古老声音响起的瞬间——
停止了扩张。
不是撤退。
是犹豫。
是它从诞生以来,第一次——
犹豫。
林晓怼看着那片虚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等七万四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那尊虚影没有回答。
但它身后那两枚金色的种子——
极其轻微地、如同终于等到母亲抚摸的孩子——
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释然。
林晓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出一步。
那一步,踏出逃生舰,踏出舷窗,踏出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空间——
直接踏进那片虚无的边界。
那尊纯白色的虚影,跟随她。
同步。
如同七万四千年来,它们从未分离。
虚无在她踏入的瞬间——
疯狂翻涌!
无数道细密的、如同活物触须的暗银色丝线从那片不存在中喷涌而出,试图缠绕她、吞噬她、将她同化成虚无的一部分。
但它们触碰到那尊虚影的瞬间——
直接汽化。
如同飞蛾扑火。
如同盐入水。
如同——
终于咽不下去的那根刺,变成了刺穿咽喉的刃。
林晓怼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向虚无最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有无数暗银色丝线在她面前汽化、消散、湮灭成虚无中的虚无。
每一步,那尊虚影的光芒都黯淡一分。
每一步,她胸口那枚烙印的脉动,都微弱一丝。
她知道自己在燃烧什么。
她知道这尊虚影,是七万四千年八次轮回、八粒种子、八位先驱者最后的生命印记。
她知道这一战之后,它们会彻底消失。
就像欧文消失在那片虚无中一样。
就像科尔曼消失在那三千七百二十一天的等待中一样。
就像艾莉森博士消失在最后一次通讯的嘶吼中一样。
就像老烟消失在回音长廊的暗红雾气中一样。
就像——
无数个她从未见过、却用七万四千年等她来的人一样。
但她也知道。
她必须走完这一步。
因为这一步,就是他们等她的理由。
林晓怼在虚无最深处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道比她见过的任何存在都更庞大、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
轮廓。
那是“编织者”本体的投影。
不是它全部。
只是它投进这片宇宙的、一粒比尘埃还小的——
意识碎片。
但仅仅是这一粒碎片,已经足以吞噬整片星海。
那道轮廓在虚无最深处缓慢蠕动,如同尚未完全成型的胎儿。
它的“眼睛”——如果那两团比黑洞更深邃的凹陷能叫眼睛的话——
正死死盯着林晓怼。
盯着她身后那尊正在黯淡的虚影。
盯着她胸口那枚正在脉动的烙印。
盯着她——
一个七万四千年前被播下的种子,终于开出的、第一朵花。
“……不可能。”
那道从虚无最深处传来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
困惑。
“你们……不该……存在……”
“变量……应该被编织……”
“你们……为什么……还能站着……”
林晓怼看着那道蠕动着的、不可名状的轮廓。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不是挑衅。
是那种终于等到一个问题、而她知道答案的笑。
“因为,”她说,“我们不是变量。”
那道轮廓的蠕动,停滞了一瞬。
“我们是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身后那尊虚影,轰然破碎!
不是溃散,是爆裂!
是七万四千年的等待,在听到答案的这一刻——
终于可以放心地,化为齑粉!
那些齑粉没有消散。
它们全部涌向她胸口那枚烙印。
涌向那枚与她、与顾怀远、与无数个七万四千年的等待——
彻底融为一体的烙印。
然后——
她伸出手。
握住虚无最深处那道轮廓。
握住那粒比尘埃还小的“编织者”投影。
握碎。
如同捏碎一粒终于落入掌心的、不该存在的沙。
虚无——
崩塌了。
---
当林晓怼从崩塌的虚无中走出来时,她身后只剩下那片被“擦除”过、却依然空无一物的黑暗。
母港还在。
那些被虚无吞噬的区域,已经彻底消失。
但剩下的部分,还在。
还在发光。
还在广播那道——
“欢迎回家”的信号。
林晓怼站在逃生舰的舷窗前。
她身后,那尊虚影已经彻底消失。
她胸口那枚烙印,还在脉动。
很慢。
很稳。
如同七万四千年前,第一批先驱者阖眼前——
最后那一下心跳。
顾怀远站在她身侧。
没有问“你怎么样”。
没有问“那是什么”。
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站在那里。
等她。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他。
“顾怀远。”
“嗯。”
“它说,我们不该存在。”
“……嗯。”
“但我们存在了。”
“……嗯。”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终于走完最后一步之后的、空落落的平静。
也有——
一点点光。
那光很小。
很弱。
但它在。
“顾怀远。”
“嗯。”
“以后,我们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她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频率,搏动着。
窗外,那片被虚无啃噬过的星空,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
重新亮起来。
不是恢复。
是新生的星。
是七万四千年前被“编织者”吞噬的那些星辰,终于在被捏碎投影的这一刻——
被允许,重新发光。
顾怀远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去有光的地方。”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将脸埋进他肩窝。
很深。
很慢。
如同终于可以闭眼的旅人。
窗外,那些新生的星光,正在一片一片、一粒一粒、一寸一寸——
点亮这片沉睡了七万四千年的黑暗。
而在那星光最远处,隐约可见——
一座门。
纯白色的。
与星墟深处那扇一模一样的门。
它静静悬浮在新生星海的边缘。
门扉紧闭。
门缝里透出的光——
与林晓怼胸口那枚烙印,正以完全相同的频率——
脉动着。
“等你们很久了。”
那道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星光吞没。
但林晓怼听见了。
她抬起头。
看向那扇门。
看向门缝里透出的光。
看向那片正在被点亮的、七万四千年后终于可以重生的——
星海。
然后,她轻轻开口:
“等我们一会儿。”
“马上就来。”
窗外,那扇门——
极其轻微地、如同听懂了这句话的古老存在——
向内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催促。
是回答。
“好。”
“灯一直亮着。”
(第七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