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坠。
无休止的、失控的滑坠。
陡坡的倾斜角度远超预料,碎石和腐朽的枯藤根本提供不了任何着力点。五个人像被抛下山崖的石头,在黑暗中翻滚、碰撞,只能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尖锐的石棱划破衣服和皮肉,冰冷的山风灌入口鼻,几乎窒息。
栓柱只觉得天旋地转,怀中皮囊传来的刺骨“凉意”却异常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锚,钉在他混乱的意识里。他死死抓着皮囊,另一只手胡乱抓挠,试图减缓速度,指尖很快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斜坡的坡度终于略微放缓。他们接连撞进一片茂密而坚韧的灌木丛,枝条抽打、拉扯,终于让他们惊险地停了下来。
世界仍在旋转,耳边是嗡嗡的鸣响和粗重痛苦的喘息。
“咳咳……都……都在吗?”栓柱第一个挣扎着撑起身体,浑身无处不痛,嘴里都是血腥和泥土味。
“在……栓柱哥……”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和王飞滚作一团,王飞已经彻底昏死过去,额头有一道擦伤,渗着血。
“老子……没事……”大牛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闷闷的,他好像撞在了一棵树上,正龇牙咧嘴地活动肩膀。
“丽媚?”栓柱心头一紧。
“……这……这里……”丽媚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她运气较好,被一丛厚实的藤蔓挡住,虽然吓得魂飞魄散,但似乎没受重伤。
栓柱稍稍松了口气,挣扎着爬起,环顾四周。这里已是黑石崖下很深的山林,抬头望去,那陡峭的崖壁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狰狞的巨影,高不可攀。崖顶方向,那簇蓝绿色的诡火已经熄灭,但夜空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令人不安的光晕。尖锐的哨音也停了,但山林并未恢复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
“他们放狗了!”大牛脸色一变。黑石崖圈养着几条凶恶的猎犬,用来追捕逃犯和驱赶山林野兽。
“不能停!”栓柱咬牙,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往林密处走,找水!用水掩盖气味!”
他率先扶起身边的石头和王飞。大牛也踉跄过来,将王飞大半体重扛在自己肩上。丽媚手脚并用地爬出藤蔓,脸上满是擦伤,眼神却异常坚定。
五人再次跌跌撞撞地投入更深的黑暗山林。
这一带林木极其茂密,高大的古树遮天蔽日,树下灌木荆棘丛生,几乎无路可走。他们只能凭借栓柱对山林的一点点模糊记忆(来自被押送进来时的惊鸿一瞥)和本能,朝着感觉上下坡更明显、植被更原始的方向逃窜。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叶层,柔软而湿滑,散发着浓重的霉腐气息,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但也让行走更加艰难。
大牛扛着王飞,气喘如牛。石头和丽媚互相搀扶,也是举步维艰。栓柱走在最前,用身体撞开拦路的枝杈藤蔓,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缝隙。他怀中的皮囊随着奔跑不断撞击胸膛,那股“凉意”透过皮囊和衣物,持续渗入体内,带来刺痛和麻木,但也奇怪地压制着一些伤痛带来的灼热感,让他在极度的疲惫中保持着一丝清醒。
犬吠声似乎被茂密的林木隔绝了一些,变得时远时近,难以判断准确方向。但追兵的火光,却偶尔能在林木缝隙间瞥见晃动的影子,说明他们并未放弃,而且正在撒网搜索。
“栓柱哥……我……我不行了……”石头脚下一软,几乎瘫倒。他年纪小,体力本就偏弱,这一连串的惊吓逃亡,早已透支。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栓柱回头低吼,眼中布满血丝。他何尝不想休息,但身后是比野兽更凶残的追兵,是那个以人为材料的恐怖“炼炉”。一旦被抓住,下场绝对比崖底那些骸骨更惨。
“那边……好像有声音?”丽媚突然侧耳,指向左前方。除了风声、树叶沙沙声和遥远的追捕声,那里似乎有微弱而持续的“哗哗”声。
“是水!”大牛精神一振。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五人鼓起最后的力气,朝着水声方向挪去。
拨开一片几乎垂到地面的气根帘幕,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涧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也提供了掩盖气味和踪迹的可能。
“顺着水流向下走!”栓柱当机立断。水流会冲走气味,也能提供相对好走的路径(沿河岸)。
他们蹚入及膝深的冰冷涧水,刺骨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却也稍微提振了精神。王飞被冷水一激,居然也呻吟着恢复了些许意识,虽然依旧虚弱无法自己行走,但至少能配合一点。
沿着崎岖湿滑的河岸向下游艰难行进了一段,犬吠声似乎被水声彻底隔绝了,火光的影子也消失在重重的林木之后。暂时,好像甩脱了。
但没人敢放松。黑石崖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涉及那样可怕的秘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到了极限。王飞再次昏沉过去,大牛也几乎到了体力的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栓柱自己也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怀中皮囊的“凉意”似乎开始与身体的冰冷交织,产生一种诡异的、仿佛要冻结血液的错觉。
必须找个地方休息,处理伤口,否则不等追兵来,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河岸地势突然拔高,形成一个陡坎,涧水在这里变成了一道小瀑布。而在瀑布旁边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栓柱指着洞口。
用尽最后力气,他们互相拉扯着爬上陡坎,来到洞口前。洞口不大,勉强可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沉沉,深不见底,但有微弱的气流从内向外吹出,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似乎并非完全封闭。
栓柱折断一根树枝,用随身携带的、之前捡到的燧石(苦力身上偶尔会藏有这种小东西)费力地打燃一点火星,点燃一些干燥的苔藓,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火光虽弱,却足以照亮洞口附近。
洞内是天然形成的岩穴,不算深,但足以容纳五六个人蜷身躲避。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没有野兽粪便或巢穴的痕迹,看起来暂时安全。
“快进去!”栓柱让大牛和石头先把王飞挪进去,然后是丽媚。他自己最后进入,并小心地用洞外的藤蔓将洞口尽量遮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