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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台地比远看更辽阔(2 / 2)

丽媚。

她也醒了,正从草丛缝隙向外看。她的脸在黑暗中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住地上的枯草根,指节发白。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栓柱没有回答。

他看见树干底部,贴近地面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触须。

是人。

或者说,是人的轮廓。

那些轮廓从树干表面慢慢浮现,像深陷泥沼的人挣扎着探出头。它们没有挣脱树干,只是浮现出脸、肩、手臂,然后静止,凝固,成为树干上一块浮凸的浮雕。

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

男,女,老,少。

都闭着眼。

但耳朵都在动。

它们朝向望乡峰。

在倾听。

栓柱忽然想起王飞。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听不见我……她的耳朵,只听得见虫子。”

他望向树干上那些浮现的脸,一张一张数过去。不知数到第几张,他的手停住了。

左起第三张。

中年妇人,眉眼温钝,嘴角有一道早年烫伤的旧疤……王飞说过,他娘年轻时在灶房打翻过油锅。

她闭着眼。

耳朵在微微转动。

风里传来遥远的地下深处、无数虫口开合、无数矿石共振的嗡鸣。

她听得见。

她一直在听。

栓柱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慢慢将掌心的碎石攥紧,刀割般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小臂。那道淡蓝纹路在他皮肉底下亮了亮,像深夜海面上航船的最后一次灯语。

他开口,声音极轻,像怕惊醒梦中人:

“我们会回来。”

“到时候,接你走。”

树干上那张闭着眼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风里那来自地底的嗡鸣,忽然顿了一下。

天亮了。

台地恢复成白日的模样:枯草,灰白泥土,拳头大的洞口静默无声。那棵暗红的“树”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丽媚坐在草丛边,面朝着树干昨夜矗立的位置,一动不动。

大牛在收拾简陋的行李。他将仅剩的半皮囊水系紧,将几块可作为武器的钝石分给石头。

石头接过石头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没有再看台地。

栓柱站起身。

他腰间的皮囊沉静如石,掌心碎石的温热褪成微凉。左手那道蓝纹在天光下淡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他本人知道,它在皮肤底下蛰伏着,像收鞘的刀。

“进山。”他说。

五人踏上碎石坡。

苍白细碎的岩石在脚下沙沙作响。栓柱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望乡峰终于不再是一道剪影。

它立在眼前,巨大,沉默,满身裂隙。

山脚下没有路。

只有一条被无数脚步踩出来的、通向山腹的缓坡。坡道两侧的石块上,偶尔能看见极淡的、被风雨磨蚀的刻痕:

正。

正一。

正正正……

那是计数。

是逃到这里的人,在进山之前,最后留下的活着的证明。

栓柱在一处刻痕前停下。

不是“正”。

是三个字。

笔迹仓皇,深浅不一,像有人用尽最后力气,在石上划下这句话:

“山上也没有生路。”

刻痕

“但有真相。”

大牛沉默看着,忽然问:“哪个是对的?”

栓柱没有答。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沿着那行“但有真相”的刻痕,一笔一划描过去。

描完最后一笔,他起身。

“都对的。”他说,“说真话的人,死在绝望里。说希望的人,死在找真相的路上。”

他顿了顿。

“我们死在哪儿,自己说了算。”

碎石坡在脚下延伸,通往山腹那道幽深如喉的裂口。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山石上,长长短短,像五根离弦之后再也无法回头的箭。

栓柱踏进山影的第一寸土地。

风从裂口深处涌出,冷得像深潭的水。

他闻到了。

比台地更浓、更陈、更古老的……

铁锈与甜腥。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尸油燃烧般的枯焦气息。

那气息缠绕在风中,像一句重复了千百年的、无人回应的呼唤。

望乡峰。

望乡。

这里望不见乡。

这里只有更多、更深、更密的……

洞口。

栓柱停住脚步。

前方,裂口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拳头大的坑洞。

比台地更多,更密,排列更规整。

像蜂巢。

像某种巨大的、沉默的、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

口器。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大牛握钝石的手青筋暴起。

丽媚站在栓柱身侧,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枚残破的绣片从怀里取出,攥在掌心。

五道身影,停在这座山的咽喉。

风从深处涌来,裹挟着千百年累积的寂静与饥饿。

远处,台地尽头,断崖边缘。

三团绿光在正午的日光下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面朝望乡峰的方向。

它们不动。

它们等待。

山门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