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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晨光是被鸟叫醒的(2 / 2)

“王飞,”丽媚忽然说,“你知道这村子叫什么名字吗?”

王飞愣了一下:“什么名字?”

“归来村。”

王飞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归来……谁归来?”

“不知道。”丽媚说,“陈三公告诉晨光的。我觉得……这个名字有故事。”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村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坟,旗,祠堂,还有那些人……”他顿了顿,“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

丽媚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他们去哪儿了?”

王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山顶上那面旗,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

下午,晨光醒了之后,王飞带他去村口玩。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大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半个村口都遮住了。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几个老人,都在抽烟,烟雾缭绕的,像是给老槐树挂了一层纱。

栓柱也在。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把削木头的小刀,正在削一个什么东西。看见晨光,他招了招手。

晨光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看。栓柱手里削的是一匹马,已经有了轮廓,四条腿,一条尾巴,头扬得高高的,像是在跑。

“给我的?”晨光问。

“给村里的。”栓柱说,“等你长大了,这匹马就是你的。”

“为什么要等我长大?”

栓柱想了想,说:“因为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这匹马在跑什么。”

晨光不太明白,但他觉得这句话很重要。他把那匹马拿在手里,和上面的木头人放在一起,一手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栓柱叔,”晨光问,“你知道这村子为什么叫归来村吗?”

栓柱的手停了。小刀的刀刃嵌在木头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老人也停了。烟袋的火光暗了,谈话声没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晨光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看栓柱,又看了看周围的老人,他们的表情都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说不清。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得都快忘了,忽然被人提起来,既想抓住,又不敢抓住。

“谁告诉你的?”栓柱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陈三公。”晨光说。

栓柱沉默了很久。他把小刀收起来,把木头马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像一块块碎金子。

“归来村……”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过了。”

“为什么?”

“因为……”栓柱低下头,看着晨光,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比泪更亮,也比泪更重,“因为叫这个名字的人,都不在了。”

晨光不懂。他回头看王飞,王飞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脸色很平静,但那只手微微用了力,晨光感觉到了。

“栓柱,”王飞说,“这村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栓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老人。老人们都低着头,抽着烟,没人说话。烟雾把他们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你以后会知道的。”栓柱说,“等该知道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晨光在心里想。大人总是说“等你长大了”或者“以后会知道的”,好像答案都在很远很远的未来,远得像山顶上那面旗,看得见,够不着。

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和木头马,用拇指摸了摸马的头,滑滑的,凉凉的,有一种木头特有的温润。

“栓柱叔,”他说,“等我长大了,我要给这匹马起个名字。”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

“好,”他说,“你给它起名字。”

那天傍晚,丽媚在院子里做饭。她支了一口小锅,煮了一锅野菜粥,粥里加了几颗干枣,甜丝丝的。晨光蹲在灶台旁边,帮着添柴,添得太多了,火苗差点把锅盖顶起来,丽媚骂了他一句,他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两步。

王飞在劈柴。他抡起斧头,咔嚓一声,一块木头分成两半,再咔嚓一声,两半变成四块。晨光在旁边数着,每劈一下,他就数一个数,数到二十三的时候,王飞停下来,擦了擦汗。

“爹,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出汗了。”

王飞笑了,把斧头立在墙根,走过来蹲在晨光旁边,看着他添柴。

“晨光,”他说,“你觉得这村子怎么样?”

晨光想了想:“挺好的。”

“哪儿好?”

“有河,有山,有树,有驴,有陈三公,有栓柱叔,有……”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忘了,又重新数,数来数去,觉得太多了,手指头不够用,就放弃了,“反正挺好的。”

王飞笑了:“那就好。”

“爹,”晨光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晨光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觉得陈三公是神仙。”

王飞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他知道我想吃糖,他还有一双他孙女的鞋,刚好给我穿。”晨光说得很认真,“而且他走路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嗯,他牵着我走路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脚啪嗒啪嗒的,可是我听不见他的脚响。”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因为他穿的是布鞋,底子是软的。你穿的是他孙女的鞋,底子是麻绳纳的,硬,所以响。”

晨光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有道理,但又不甘心:“那他知道村子名字的事呢?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年纪大,”王飞说,“年纪大的人知道的事情多。”

“那你年纪大了也会知道吗?”

“会吧。”

“那我要赶紧长大,”晨光说,“我也要知道。”

王飞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他伸手,把晨光拉过来,抱在怀里。晨光被他抱得有点紧,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乖乖地趴在他肩膀上。

“爹,你哭了?”晨光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湿的东西。

“没有,”王飞说,“风吹的。”

“骗人,今天没有风。”

王飞笑了,笑声闷在晨光的肩膀里,嗡嗡的。

“好吧,”他说,“没骗过你。”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

丽媚哄睡了晨光,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月光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土墙变成了银白色,茅顶变成了淡金色,石榴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剪纸。

她看着山顶上的那面旗。

旗在月光里飘着,安安静静的,但她总觉得那面旗在看她。不是那种“有东西在看”的错觉,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很具体的注视,像一个人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穿过山,穿过风,穿过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打了一个寒颤。

“冷了?”王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冷。”丽媚说,但把外套裹紧了。

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山顶上的旗。

“王飞,”丽媚说,“你说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到底去哪儿了?”

王飞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他们没有走。”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可能还在这儿。在这个村子里。在我们身边。”

丽媚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很深,像两口井。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

王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山顶上的旗。

旗在飘。

可是今晚没有风。

丽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旗在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展开,像一个人张开了手臂。

旗面上,有一个字。

那个字是红色的,比旗还要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一颗心在跳。

丽媚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字。她感觉到那个人在看她,在看她身后的屋子,在看屋子里睡着的晨光。

她忽然想起陈三公的那杯茶。苦过,涩过,根没死,甜头还在后头。

她不知道这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不知道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山顶上的旗为什么没有风也会飘。她不知道墙上的字是从哪儿渗出来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回来了。

她带着王飞,带着晨光,回到了这个叫“归来”的村子。

而归来,从来不是结束。

是开始。

她握紧了王飞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潮湿的,活人的温度。

“进去吧,”她说,“晨光一个人睡,会醒。”

王飞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院子里空了。月光照着石榴树,照着石桌石凳,照着墙头的那几丛草。

山顶上,旗还在飘。

旗面上,那个字还在。

“归。”

这一次,它没有消失。

它在月光里亮着,红红的,稳稳的,像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张开了手臂,等着什么人回来。

等着所有出去的人,回来。

祠堂里,陈三公坐在神龛前的椅子上,睁着眼睛。

他没有睡。

他一直在看墙上的那个“来”字。

那个字比昨天又大了一点,也深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往外挤,一点一点地,要挤出来。

他点着烟袋,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散开,缠缠绕绕的,像一个人形。

“来了,”他低声说,“都来了。”

他闭上眼睛。

烟袋的火光暗了。

祠堂里又黑了。

但在黑暗里,墙上的“来”字亮着。不是光的亮,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在发光,像地底下的煤,埋了千百年,一直在烧。

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顶上旗的猎猎声,带着远处山脚下那条河的流水声,带着某种……像是脚步声的声音。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陈三公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他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要到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山顶正上方,挂在旗杆顶上。

旗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宽宽的,像一条路。

一条从山外通往山里的路。

一条从外面通往“归来”的路。

一条……死者通往生者的路。

月光下,村口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路上,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别的什么。

比风更轻,比影子更淡,比记忆更模糊。

但它在那里。

在归来村的村口。

等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