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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晨光是被鸟叫醒的(1 / 2)

不是城里那种麻雀的喳喳声,而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鸟叫,长长的,滑滑的,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瓷碗沿上转圈,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又在山谷里弹起来,来来回回的,把整个早晨都填满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茅草屋顶。金色的,密密的,有一根草尖垂下来,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巴掌远,上面挂着一颗露珠,亮得像是从月亮上摘下来的。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新家。爹和娘说的那个村子。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

没人应。

晨光从被子里爬出来,炕很大,他滚了两圈才到边沿。他趴着往下看,地面是土的,踩得硬邦邦的,光溜溜的,像磨过的石头。他溜下去,光脚踩在上面,凉凉的,但不冰,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跑出门。

阳光猛地泼了他一脸,他眯起眼睛,用手挡着,从指缝里往外看。

院子不大,一圈矮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几丛草,在风里摇。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枝头挂着,像几面小旗。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上漂着一片叶子。

娘不在。

晨光站在院子中间,光着脚,穿着娘给他缝的那件蓝布衫子,布衫太大了,过了膝盖,像一条裙子。他转了一圈,没看见娘,又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

他张嘴想喊,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动物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一只大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晨光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他跑到院门口,门是两扇木板拼的,关着,门缝很宽,他的脸刚好能塞进去。

他把脸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门外是一条巷子,土路,窄窄的,两边是土墙,墙上长着青苔,绿得发黑。巷子尽头,一个人正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一条狗。

不对——不是狗。狗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灰。

晨光把门推开一条缝,把整个头伸出去。

那是一头驴。灰扑扑的,耳朵长长的,尾巴甩来甩去,正在低头吃地上的一捆干草。蹲在它面前的人是个老头,头发白花花的,穿着一件黑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深的浅的,像一块块地图。

老头在给驴梳毛。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梳子,齿断了好几根,但他梳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从驴脖子梳到驴肚子,梳下来的灰毛在风里飘,像蒲公英。

“你是谁?”晨光忍不住问。

老头抬起头,看见门缝里探出来的那颗小脑袋,笑了。

那张脸皱巴巴的,像一颗风干的苹果,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反而变得更亮的眼睛。

“我是陈三公,”老头说,“你是晨光?”

晨光点点头,把门又推开了一点,整个人站到了巷子里。光脚踩在土路上,脚趾头蜷了蜷。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爹说的。你娘也说了。”陈三公放下梳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给你。”

晨光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颗糖。不是城里那种包着花花绿绿纸的糖,而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用一片叶子裹着。

“这是什么?”

“柿子糖。用野柿子做的,甜得很。”

晨光接过来,剥开叶子,塞进嘴里。确实甜,但不是城里糖那种齁甜,而是一种淡淡的、绵长的甜,像秋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好吃。”他说,嘴里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

陈三公看着他的样子,眼睛弯了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粗的,掌心粗糙,但摸在头上的感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顶上。

“你娘去河边洗衣服了,”陈三公说,“你爹跟栓柱上山砍柴去了。你在我这儿待着,等你娘回来。”

晨光想了想,摇摇头:“我想去找我娘。”

陈三公看了看他的光脚,又看了看巷子尽头的路,犹豫了一下:“路远,你光脚走不了。”

“我走得动。”晨光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陈三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双鞋。是小鞋,布面的,底子是麻绳纳的,密密麻麻的针脚,鞋面上绣着两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手艺。

“这是我孙女小时候的,”陈三公说,“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穿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晨光把脚伸进去,大了一点,但能穿。他在原地踩了两下,鞋底软软的,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孙女呢?”晨光问。

陈三公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梳子塞进棉袄口袋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拉起晨光的手。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河边。”

陈三公的手很干,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着的时候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晨光被他牵着,走在巷子里,光脚穿着那双大了一点的布鞋,走一步,鞋跟就掉一下,啪嗒,啪嗒,像有一只小手在拍地面。

巷子很长,两边都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和一种叶子小小的草。偶尔有一扇门,门都关着,有的门上贴着红纸,纸褪色了,白惨惨的,但还能看出上面写的字。晨光不认识几个字,只认得一个“福”,因为外婆家门上也贴过一个,后来被风吹掉了。

“陈三公,”晨光问,“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陈三公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如果不是晨光被他牵着,几乎感觉不到。

“名字?”陈三公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啊,”晨光说,“村子都有名字。我外婆家住的那个村子叫张家村,我爹说他小时候住的村子叫王家坡。那咱们这个村子叫什么?”

陈三公没说话。他走着,步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踩空了会掉进什么地方去。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问。

“我就是想知道。”晨光说,“昨天晚上我问娘,娘说她也不知道。她说你知道。”

陈三公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干叶子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又落下去。

“你娘说得对,”他说,“我知道。”

“那叫什么?”

陈三公停下脚步。他站在巷子中间,阳光从两堵墙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半张脸在阳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看起来像是两个人拼在一起的。

“叫……”他开口,又停住了。

晨光仰着头看他,等着。

巷子里很安静。风停了,鸟也不叫了,连那头驴都停止了咀嚼,像是整个村子都在等。

“叫归来村。”陈三公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汽,带着泥味,带着某种很旧很旧的东西的味道。

晨光念了一遍:“归来村。”

他不太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他觉得好听。比张家村好听,比王家坡也好听。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问。

陈三公没有回答。他重新迈开步子,牵着晨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看见山顶上那面旗了吗?”

晨光抬头。村子坐落在山谷里,四面都是山,最高的那座在村子北边,山顶上确实有一面旗,红红的,在风里飘。

“看见了。”

“那面旗,比你爹的年纪还大。”陈三公说,“比你娘的年纪也大。比我的年纪都大。”

“那它有多老?”

“很老很老。老到……它的颜色都是从前的人的血染上去的。”

晨光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陈三公是在开玩笑,像外婆有时候说“这棵树比恐龙还老”一样,是逗他玩的。他仰起头看了看陈三公的脸,发现陈三公没有笑。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见底,也不知道

“走吧,”陈三公说,“你娘该等急了。”

他们走出了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不宽,但水流很急,哗哗地响着,水花在石头上撞碎了,变成白花花的一片,像有人在河里倒了一筐碎银子。河边的石头上坐着几个女人,都在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的,啪啪地响。

丽媚就在其中。

晨光一眼就看见了她。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踩在水里,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里堆着湿淋淋的衣服。她正弯着腰搓一件衣裳,胳膊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娘!”晨光喊了一声,松开陈三公的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鞋跟拍得比刚才更响了。

丽媚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那张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上,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好看极了。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晨光拉过来,“鞋子哪儿来的?”

“陈三公给的。是他孙女的。”

丽媚的笑容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晨光没有注意到。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岸上的陈三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陈三公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慢悠悠的,背微微驼着,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摆动。他的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针,把路缝在身后。

“娘,”晨光坐在丽媚旁边的石头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啊——好凉!”

“凉就缩回去。”

“不缩。”晨光咬着牙,把脚往水里又伸了伸,凉得他龇牙咧嘴的,但就是不缩回来。

丽媚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犟驴。”

晨光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看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大大小小的,圆的扁的,灰的白的花的。他想起爹给他那颗石子,就是从这条河里捡的吧?

“娘,”他说,“陈三公说这村子叫归来村。”

丽媚搓衣服的手停了。

“归来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的重量。

“嗯。他说你知道。”

丽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搓衣服,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好名字。”她说。

“什么意思?”

丽媚想了想,说:“归来就是……回来的意思。比如说,你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又回来了,那就是归来。”

“哦。”晨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水。水里有一条小鱼,细细的,灰灰的,逆着水流拼命地游,游了半天,还在原地。

“娘,那这村子的人都是从哪儿回来的?”

丽媚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了搓衣服的速度,棒槌起落的声音又密了起来,啪啪啪啪的,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晨光没有得到答案,但他没有追问。他习惯了。大人总是这样,有些问题他们不回答,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而是因为……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他在河边玩了一上午。捉鱼,捡石子,往水里扔石头,看水花溅起来,溅到娘身上,娘就骂他,骂完了又笑。他还帮娘拧衣服,他力气小,拧不干,但娘说“你拧过的就干得快”,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信了。

回去的时候,他帮娘端着木盆。盆不大,但装了湿衣服就沉甸甸的,他端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换了左手,又酸了,又换右手。丽媚要接过去,他不肯,咬着牙端着,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搬食物的蚂蚁。

丽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中午,王飞回来了。

他从山上背了一捆柴回来,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子,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渗出一丝血,但他不在意,把柴往院子里一扔,蹲下来就把晨光举了起来。

“重了!”他说,“一天就重了!”

“骗人,”晨光咯咯地笑,“我又没吃饭。”

“那吃完饭就更重了。”

王飞把他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晨光坐在他肩膀上,觉得好高好高,高得能看见院墙外面的巷子,能看见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能看见老槐树上面的那片天空。

“爹,”他说,“我看见旗了。”

“哪面旗?”

“山顶上那面。”

王飞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山顶。旗在飘,红红的,在蓝天的背景上格外显眼。

“好看吗?”他问。

“好看。”晨光说,“可是它为什么在那儿?”

王飞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把它插在那儿。”

“为什么插在那儿?”

“因为……想让别人看见。”

“让别人看见什么?”

王飞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向丽媚,丽媚正在灶台前生火,听见他们的对话,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没有帮忙的意思。

“看见……”王飞斟酌着词,“看见这儿有人。”

“可是这儿本来就有人啊,”晨光说,“我们不是人吗?”

王飞笑了,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说得对。这儿本来就有人。可是从前,有人不知道这儿有人。所以插一面旗,告诉他们。”

晨光皱起眉头,他觉得爹说的话里有矛盾,但他说不清矛盾在哪里。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的线团越缠越乱,就不想了。

“我饿了。”他说。

丽媚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马上好。”

中午吃的是面条。面是丽媚自己擀的,粗粗的,长短不一的,但煮得很透,浇上一勺野菜,再淋几滴油,香得晨光吃了两碗。吃完了他打了一个饱嗝,靠在炕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眼睛开始打架。

“困了?”丽媚问。

“不困。”晨光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丽媚把他抱到炕上,盖上被子。晨光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把栓柱给的木头人攥在手心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沉沉地睡了。

王飞坐在炕沿上,看着晨光,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丽媚坐在他旁边。

“没怎么。”王飞说,“就是觉得……他在,这屋子就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王飞环顾了一下屋子。三间房,土墙,茅顶,一张大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灶台在角落里,上面架着一口铁锅。这些东西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

“热闹了。”他说,“有生气了。”

丽媚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个家,有了孩子,才是家。不是屋子大了、东西多了就是家,是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人在炕上打呼噜,这个屋子才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