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擦去玻璃上的雾气,向内望去。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在维生罐的中央,在那片幽蓝色的液体中沉浮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是一具残躯。
胸腔以下,空无一物。
苍老、干瘪的上半身,皮肤惨白得像泡发的纸浆。
而老人的后脑,被残忍地剖开。
数以万计、密如蛛网的微型光纤,直接植入了他的脑皮层,延伸而出,与维生罐顶端的中央处理器死死纠缠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巨大、恐怖、却又神圣的脑机接口。
这个人,切掉了自己的下半身,献祭了自己的大脑,替代了基地的中央处理器。
凌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张脸。
即便那张脸已经浮肿、变形、失去了所有生机,但眉宇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儒雅与坚毅,化成灰她也认得。
那个力排众议将国家命运压在她身上的老人。
那个笑着拍她肩膀说“去吧丫头,家里有我”的老人。
“怎么……会这样?”耗子喃喃自语,手里的黑剑都在抖。
赵立勋滑坐在地,那只仅存的拳头死死砸着地面,砸得血肉模糊。
“这十年……”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带着泣血的悲怆。
“京州被封锁后,那只‘时之虫’就开始了精神渗透。它想篡改我们的认知,让我们自相残杀,让我们成为牲畜。”
“河图也在那时大脑精神受损,基地的防火墙根本挡不住高维攻击。”
“是领导……”
赵立勋哽咽难言,泪水决堤。
“是他下令,切除下肢以减少供血消耗。是他要求,将大脑与‘天枢’主机物理融合。”
“这十年,是他用一个人类的大脑,一个凡人的意志,硬扛着‘时之虫’每分每秒的精神侵蚀!”
“他在燃烧灵魂……为这最后的人,撑起了这片没被格式化的净土!”
噗通。
王浩跪了下去。
这个只信奉数据的科学家,此刻对着那具残破的躯体,嚎啕大哭。
“用人类的生物电信号,去对抗高维生物的法则污染……三千六百天……这怎么可能做到……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啊!”
这是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就在这时。
滋滋——
一阵电流杂音从大厅广播中响起。
紧接着,一个合成的电子音,缓缓回荡。
“小王……别哭。”
“科学家……流血,不流泪。”
王浩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巨大的维生罐。
电子音顿了顿,似乎在处理庞大的数据流,分辨来者的身份。
几秒后,那只巨大的独眼摄像头,缓缓转向了凌萱。
“凌萱……”
“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凌萱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罐中那张安详闭目的脸,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
“我回来了。”
“咳……滋滋……”电子音里传来一阵剧烈的信号干扰,像是某种痛苦的喘息,“外面……还好吗?”
“一切都好。”
凌萱声音沉稳有力,那是向长辈交出的答卷,“山河无恙,火种已燃。我们……来接您回家。”
“好……好啊……”
电子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我守了十年……总算……没丢国家的脸……”
“没给……凌振邦那个老家伙……丢脸……”
话音未落。
滴!滴!滴!
维生罐内,代表脑波活跃度的绿线,突然疯狂震荡,瞬间拉成一条刺目的红线。
“警报!警报!”
“逻辑锁崩溃!精神阈值突破临界点!”
“‘时之虫’正在发动总攻!它要吞噬核心意识!”
王浩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到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不!那个怪物想趁一呈情绪波动的时候夺舍!”
凌萱一步跨出。
瞬间闪现至维生罐前。
她伸出手,白皙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正对着老人那颗插满管线的大脑。
瞳孔瞬间变成金色。
她看着罐中那张脸,一字一句,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声。
“想动他?”
“问过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