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云铁县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冰冷的月光之下。
城外,那条散发着经年恶臭的排污河道旁,十道黑影如同从泥土里钻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冰冷的河滩上。
顾宸拧开随身携带的一小壶烈酒,没有做任何动员。
他先是倒了些在布巾上,用力擦拭着手臂上那道被狼牙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烈酒入肉的刺痛让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随即,他仰头含了一大口,用力漱了漱,猛地吐在地上。
他将酒壶递给身后那名最年轻的官员,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漱口,擦伤。然后,把布巾浸湿。”
众人默默照做,辛辣的酒气瞬间驱散了几分钻入骨髓的寒意。
当所有人都准备妥当,顾宸弯下腰,抓起一把冰冷粘稠的河泥,毫不犹豫地、厚厚地涂抹在了自己的脸上,彻底遮住了那张属于读书人的清癯面容。
“蒙上口鼻。”他的声音从泥污之下传来,带着几分沉闷,“这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活命。”
其他人看着他那张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再看看眼前那个不断向外冒着污水的、黑洞洞的排污口,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用烂泥涂满了自己的脸。
这个无声的仪式,是他们与过去那个手握书卷、高谈阔论的自己,一场最彻底的、也是最屈辱的告别。
河道口像一个黑漆漆的、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不断向外呼出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败与秽物的恶臭。
年轻的陈希是第一个。
他咬着牙,一脚踏入那齐膝深的、粘稠冰冷的污水之中。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感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顾宸。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不容置疑的力量,稳住了陈希即将崩溃的身体。
随即,他亲自走在了最前面,手中拉着一根从骡车上解下的、浸满了污水的绳索,将所有人一个个带入这片粘稠的黑暗之中。
当最后一个人没入那片黑暗,外界最后一丝清冷的月光被彻底隔绝。
他们,被这条名为“地龙”的城市肠道,完全吞噬。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深浅不一、滑腻无比的淤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烂的沼泽里。
空气中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过湿透的布巾,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队伍最前方的顾宸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大人?”身后传来压抑的、紧张的询问。
“前面……有东西。”
众人心中一紧,纷纷向前摸索。
冰冷的、粗糙的、带着刺鼻锈味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是一道半淹在水下的铁栅栏。
锈迹斑斑,却异常坚固,如同地龙口中毒蛇的獠牙,死死地封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