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身人面神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如远雷,如松涛,如三千年的叹息。
玉树站在谷口,身后是同伴,身前是云雾翻涌的深渊。洛书玉版在她怀中发烫,阮桀的碎片也微微震颤——那是共鸣,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何为执?”她问。
龙神没有睁眼,但那庞大的虚影微微晃动,仿佛在笑,又仿佛在悲。
“执者,心之所系,愿之所系,恨之所系,爱之所系。”它的声音悠悠传来,“尔等凡人,谁无执念?求不得者执,已失去者执,放不下者执。吾之执,存于此渊三千年。尔之执,又在何处?”
玉树沉默了。
她的执是什么?
是集齐河图洛书,加固天地封印,拯救苍生?是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与阮桀重逢?还是……
还是那个深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证明自己不是历史的弃儿,不是无根的浮萍,不是被时光抛来掷去的可怜人?
“公主。”莺歌轻轻握住她的手。
玉树回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谷中。
云雾在她身周翻涌,脚下是湿润的岩石,耳边是若隐若现的水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褶皱上。身后同伴的声音渐渐远去,前方龙神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来到渊边。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色墨绿,倒映着翻涌的云雾。潭中央,龙神盘曲的身躯半隐半现,人面朝向她,双目依然闭合。
“汝来了。”龙神道,“可敢入渊?”
“入渊?”
“入吾之执,见吾之心。”龙神的声音带着古老的回响,“三千年无人敢入,三千年无人能入。尔若敢入,或许能见河图所在。”
玉树望着墨绿的潭水。水面上倒映着她的面容——那个穿越千年时光的楚国公主,那个在关中推行约法的女子,那个等待重逢的恋人。
“我入。”她说。
不等身后同伴惊呼,她纵身跃入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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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不是水的冰冷,是时间的冰冷。
玉树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下坠,穿过墨绿的水层,穿过无数破碎的光影。她看见大禹治水时的景象,看见洪水滔天,看见龙神负图出水,看见那个伟岸的身影接过图卷时的凝重。
她看见禹王在此立碑,刻下“以待后圣”四个字时,龙神眼中的期盼。
她看见禹王离去后,龙神独自守在这里,一年又一年,一纪又一纪。商汤灭夏,它知道;武王伐纣,它知道;平王东迁,它知道;秦灭六国,它也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这里,等待那个“后圣”。
三千年。
玉树忽然明白龙神的执是什么了。
不是寂寞,不是孤独,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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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看见了。”
龙神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下坠停止了,玉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白。龙神的虚影盘踞在前方,这一次,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传说中的威严冷漠,而是盛满了三千年的疲惫。
“禹王临去前,将河图碎片托付于我。”龙神缓缓道,“他说,待时机成熟,自有人持洛书而来,取此碎片,续天地之脉。但他没说时机何时成熟,也没说那人是谁。只说‘待之’。”
“你就等了三年年?”
“等了。”龙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初是期待,后来是习惯,再后来,,,是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禹王是否骗我。”龙神的声音低了下去,“怀疑是否根本没有什么后圣,怀疑我只是被他留在这里的弃子。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被留下。”
玉树心头一颤。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神也会怀疑,也会自怨自艾,也会在漫长的等待中生出执念。
“所以你的执念不是等,是疑?”
“是。”龙神闭上眼睛,“三千年来,我无数次想离开这里,去寻禹王,问他一句:为何是我?为何留我?但天地之脉图在我手中,我不能走。走了,封印就破了。破了,禹王的心血就白费了。”
它顿了顿,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脆弱:“所以我只能等。等到怨,等到恨,等到怀疑一切。但我还在等。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玉树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等待阮桀的日子。那些漫长的不眠之夜,那些看着碎片发呆的午后,那些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见他的瞬间。她懂这种煎熬。
“你不是弃子。”她说。
龙神睁眼看她。
“禹王留你在此,是因为信任。”玉树一字一句道,“天地之脉图何等珍贵,他若不信你,怎会托付?他若疑你,怎会让你守护三千年而不设任何禁制?”
龙神眼中的光芒微微颤动。
“他说的‘后圣’,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玉树继续道,“是你等到的每一个人——那些持洛书而来的人,那些愿入渊见你的人,那些敢问‘何为执’的人。我来了,就是你的等待有了回应。这不就是后圣吗?”
龙神沉默了很久很久。
灰白的虚无中,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那庞大的虚影开始变化。龙身缓缓收缩,人面渐渐清晰,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一个具体的形象——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容,眉宇间有风霜的痕迹,眼中却有了释然的笑意。
“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他——龙神化为人形,缓步走向玉树,“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玉树。”
“玉树。”龙神咀嚼着这两个字,“好名字。玉树临风,琼枝映月。谁取的?”
“我母亲。”玉树道,“她在我出生那年就去世了,只留下这个名字。”
龙神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也是个有执的人。”
“每个人都有执。”玉树道,“但执不一定都是坏事。没有执,就没有坚持;没有执,就没有等待;没有执,就没有,,没有重逢。”
她摸了摸怀中的阮桀碎片。碎片温热,像那个人的心跳。
龙神看见了,微微一笑:“你等的那个他?”
“嗯。”
“他在何处?”
“不知道。”玉树坦然道,“他被时光裂缝吞噬了,只留下这块碎片。我要集齐河图洛书,找到完整的时光之火,修复时空锚,去接他回来。”
龙神眼中闪过讶异:“你不怕等不到?”
“怕。”玉树道,“但我更怕不等。”
龙神凝视她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虚无中回荡,震得灰白的空间泛起涟漪。
“好!好一个‘怕,但我更怕不等’!”他笑声渐歇,眼中有了真正的释然,“禹王啊禹王,你让我等三千年,等来的就是这样一个丫头。你若有灵,当欣慰了。”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卷古朴的图卷。图卷非丝非帛,非竹非木,而是由纯粹的光芒织成,上面流转着山川河流、星辰轨迹。
“这是禹王托付的河图碎片。”龙神将图卷递向玉树,“它本与天地之脉图一体,禹王将其分离,留在此处,以待后圣。如今,它是你的了。”
玉树接过图卷。入手温润,有若实质,却轻若无物。图卷上的山川河流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缓缓流淌。
怀中的洛书玉版自动飞出,与图卷相合。金光大盛,河图洛书终于完整!
光芒中,玉树看见了无数画面:五岳地脉的走向,天地封印的结构,时空锚点的位置,其中,还有一个清晰的坐标。
洛阳城外,洛水之畔,周王城明堂遗址——那是通往某个时代的门户。
阮桀所在的时代。
“多谢前辈。”玉树郑重行礼。
龙神摆摆手:“不必谢我。该谢的是你自己——若非你敢入渊,敢问心,敢破我三千年的执,河图碎片永远不会现世。”
他顿了顿,又道:“丫头,我送你一句话。”
“前辈请讲。”
“执念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龙神认真道,“你对那人的执,是你坚持至今的动力,但也可能成为你的弱点。记住,无论多深的执念,都不要让它蒙蔽双眼、迷失本心。否则,你与他纵使重逢,也非故人。”
玉树心中一凛,再次行礼:“谨记前辈教诲。”
龙神的身形开始消散,这一次是真的消散,不是回归龙渊,而是归于天地。
“三千年了,我也该走了。”他的声音渐渐飘远,“禹王,我来了。这一次,不是等,是赴约……”
话音落,虚影散。
玉树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回到龙渊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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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莺歌第一个冲上来,紧紧抱住她。乌木扎在旁咧嘴笑,荆云别过脸去,徐衍抚须点头,阿兰双手合十念了句苗语。
“我去了多久?”玉树问。
“半柱香。”莺歌放开她,眼眶微红,“可那半柱香,比半天还长。”
玉树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完整的河图洛书。众人看着那光芒流转的图卷,都松了一口气。
“河图洛书,终于集齐了。”徐衍感慨,“老夫有生之年,竟能得见如此盛事……”
话未说完,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荆云警觉地搭箭上弦,却见来人是个年轻的道童,正是昨日在山门处见过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