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阮桀正在纠正一个学生的起手式。
那学生约莫十四五岁,生得虎头虎脑,是荥阳本地一个铁匠的儿子。他练了三个月导引术,愣是连最基础的真气循环都没摸到门道,每次吸气时总忍不住鼓腮帮子,活像一只准备鸣叫的青蛙。
“吸气,不是鼓气。”阮桀耐着性子,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引导真气流转,“你看,真气要从丹田起,过命门,走夹脊,上玉枕,你鼓腮帮子干什么?”
“先生,我,,我忍不住。”那学生憋得脸通红,腮帮子却鼓得更圆了。
院子里其他几个学生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乌木扎蹲在廊下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阮小子,你这学生是蛤蟆精转世吧?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报信的学生冲了进来:“先生!不好了!城外来了好多黑衣人!”
阮桀脸色一肃,松开那学生的手,快步走到院门口。玉树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握着那枚时空之心,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
透过层层屋脊,能看到远处有一道黑色烟柱缓缓升起。那不是普通的烽烟,而是尸气凝聚而成的煞气柱,即使隔着几里地,也能感受到那股阴寒。
“赵高来了。”玉树声音发沉。
阮桀点头,转身对院里的学生们道:“都回家去,这几天别出门。若有人问起,就说炼气堂关门了,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那个蛤蟆精少年怯生生问:“先生,你是不是要打仗了?”
阮桀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先生是和平主义者,不打仗。只是有几个老朋友要见,不方便带你们。”
学生们半信半疑地散了。等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巷口,阮桀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换上玉树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带了多少人?”他问那报信的学生。
“好多,好多”那学生脸色发白,“黑压压一片,把东门和南门都围住了。城上的守军不敢开城门,派人去请汉王了。”
“汉王”刘邦,此刻正在荥阳城中。这位日后的大汉开国皇帝,如今正被项羽打得焦头烂额,前几日刚在彭城惨败,逃回荥阳收拾残局。赵高此时围城,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阮桀沉吟片刻,对玉树道:“你和莺歌她们留在城里,我去会会他。”
“不行。”玉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阮桀指了指胸口的空洞,那里面光芒流转,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旋转,“有这么多时间线的自己陪着,我怎么算一个人?”
玉树气结:“这时候还贫嘴!”
“习惯了。”阮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阳光的味道,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温度,“放心,打不过我会跑。我融合了那么多时间线的记忆,跑路的本事一流。”
他转身要走,玉树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玉树……”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玉树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一起。”
阮桀愣住了。
玉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穿越了三千年,集齐了河图洛书,闯过了五岳试炼,从昆仑墟拿到了时空之心。我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姑娘了。我可以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
阮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神那么坚定,像当年在时光裂缝前死死抓住他的那只手。
他终于笑了,笑得眼眶微微发酸——如果那个空洞还能发酸的话。
“好。”他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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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东门城楼。
守军士卒们战战兢兢地躲在女墙后,透过箭垛的缝隙往外看。城外黑压压一片,那些穿着黑色甲胄的尸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它们整齐地列队,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偶尔风吹过时,甲叶碰撞发出的轻微脆响。
尸兵阵前,一顶十六人抬的肩舆静静停放。肩舆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红色袍服的人,面白无须,眉目阴柔,正悠然品茶。他身后站着四个黑袍人,每一个都气息深沉,是炼气化神级别的供奉。
城上守军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却不敢放。那些尸兵根本不怕箭,放了只会激怒对方。
“他娘的,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守将是个粗豪的关中汉子,此刻脸色发白,握刀的手都在抖。
“将军,汉王有令——闭门不出,等他调兵!”一个传令兵跑来。
“调兵?调个屁!”守将骂道,“城外这架势,调多少兵够填?”
正骂着,城下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城上的听着,本座只要两个人。交出阮桀和那个叫玉树的女人,本座即刻退兵。若不然——”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身后尸兵阵中,走出十个尸兵,它们抓起城门外几个没来得及逃进城里的百姓,当着城上的面,生生撕成碎片!
鲜血溅了一地,惨叫声戛然而止。
城上一片死寂。守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肩舆上,赵高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打开。
两道人影并肩走出。
阮桀依旧穿着那袭青衫,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玉树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那枚时空之心,光芒流转。
“阮桀!玉树!”赵高眼中闪过贪婪,放下茶盏,“好,好!省得本座进城去找!”
阮桀没理他,目光扫过那十个刚刚行凶的尸兵。他抬手,轻轻一握。
那十个尸兵的身体骤然凝固,然后像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瞬间扭曲、变形,最后化作十团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城上一片哗然。守将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赵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炼气化神巅峰?有点意思。不过,你以为就你会突破?”
他站起身,周身死气爆发!那股气息比在恒山时更加浓烈,显然这几日他又吞噬了无数尸兵,修为更进一步!
两股气息在城门外碰撞,激荡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那些尸兵被涟漪扫过,靠前的直接碎裂,靠后的也摇摇欲坠!
“阮桀,”赵高缓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龟裂一片,“本座知道你的底细——时空之心分裂出的另一半,融合了无数时间线的自己。若是完整的你,本座或许还要忌惮三分。但现在?”
他冷笑:“你只剩一半,还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拿什么跟我斗?”
阮桀神色不变,淡淡道:“拿什么?拿命。”
两人同时出手!
轰!
惊天动地的碰撞!阮桀的时间之力与赵高的尸气死气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数十丈方圆的冲击波!冲击波所过之处,尸兵如割麦般倒下,连那四个黑袍供奉都后退数步!
玉树被冲击波震得连退,却死死握着时空之心,盯着战场中央那两道纠缠的身影。
阮桀的身影在空中闪烁不定——那是时间法则的运用,他的每一次移动都仿佛跳跃在时间的缝隙中,让人无法捕捉轨迹。赵高的攻击一次次落空,怒吼连连。
“时间法则又如何!”赵高双手结印,周身死气化作无数黑色的锁链,向四面八方激射!那些锁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滋滋声响!
阮桀身形一闪,避过大部分锁链,却仍被一条擦过肩头。那锁链带走的不是血肉,而是“时间”——他肩头的那片区域,瞬间变得透明,隐约可见无数时间线的画面在流转!
“阮桀!”玉树惊呼。
阮桀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片透明区域正在缓慢恢复。他抬头,目光更冷。
“赵高,你知道为什么我只剩一半,还敢出来和你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