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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凯旋(上)(1 / 2)

翌日申时许,新安县衙二堂东侧的县丞值房内。

吴质端坐在黑漆榉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晋令》的抄本,目光却未落在字上。

他今日头戴平巾帻,身着青色细麻襕衫,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裆,腰间革带上只悬着一枚铜印,显得比平日简素许多。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可眉间那三道浅纹却比往日深了些许。

孙宏在值房内踱步,绛色吏员常服的下摆随着步伐来回晃动。

他头上进贤冠戴得有些歪斜,额角渗着细汗,不时望向窗外庭中的日晷。

午时三刻的日影早已偏过,此刻晷针投下的阴影正缓缓移向申时初刻的刻度。

“不对……不对劲。”

孙宏停步,转身看向吴质:

“吴兄,昨日辰时出城,说是往东五十里狩猎,按常理,最迟今晨巳时也该回来了。这都申时了,三百余骑,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吴质将书卷缓缓放在案上,手指轻叩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庭中那株老槐树,春日新发的嫩叶在午后的微风中簌簌抖动。

“或许是……途中遇雨耽搁了。”

吴质的声音平静,可语速却比平日慢了些许。

“昨日午后确有一场急雨,道路泥泞难行,若是扎营造饭,今晨再行返程,申时前后到,倒也说得通。”

“可连个报信的人都不派回来?”

孙宏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前倾。

“那王县君虽是纨绔,可他手下那几人却都是沙场老手,岂会不知派人先回通报的道理?还有郭通……他可是跟着去的,此人素来机警,怎么也……”

吴质没有接话,只是从案头拿起一只黑陶碗。

碗中是晨间备下的酸浆,以隔夜粟米饭发酵而成,此刻浆水已微微分层,浮沫散尽,凝出半碗清液。

他端起陶碗,却未饮,只是摩挲着碗壁粗粝的纹路。

值房内一时沉寂,唯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细碎声响。

孙宏重新踱起步来,绛色袍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声。

他忽又停步,压低声音道:

“吴兄,你说……会不会是那小子真生了胆气,带着那几百人去……”

“剿匪”二字未出口,可两人目光交汇间,都已明白未尽之意。

吴质放下陶碗,碗底与案面相触,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碗中酸浆晃动,漾起一圈圈浅浊的涟漪。

“他不敢。”

吴质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孙宏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百对四百,且是仰攻险寨,段延虽莽,燕凤、王腾却是多谋之辈,更遑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北郊方向。

“北郊大营虽只余翟敏、翟檀那两莽夫,可两千丁零兵终究才是剿匪的主力,那王曜不是愚人,岂会越俎代庖,自寻死路?”

孙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在胡凳上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便在此时,值房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慌乱中带着踉跄,由远及近,踏得廊下青砖咚咚作响。

吴质与孙宏同时抬头,望向那扇虚掩的榆木房门。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然闷响。

一个年轻衙役冲了进来,他满面通红,额上汗珠滚滚而下,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晌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慌、慌什么!”

孙宏霍然起身,厉声呵斥:

“衙署重地,成何体统!”

那衙役却似未闻,反而又往前冲了两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仰头望着吴、孙二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恐交织之色:

“县、县丞!主簿!回来了!县君他们回来了!”

吴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来了便回来了,值得如此惊慌?”

“不、不是……”

衙役喘着粗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

“不是寻常回来!是、是打了大胜仗回来!东门外,东门外黑压压全是人!县君、毛统领他们……他们押着好几百号俘虏,正从东门进城!全城的人都涌去看热闹了!”

“什么?!”

孙宏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吴质手中那卷《晋令》抄本“啪嗒”一声滑落案面,书页散乱摊开。

他缓缓站起身,青色襕衫的下摆扫过案角,带翻了那只黑陶茶盏。

凉透的酸浆泼洒出来,在案面上漫开一片乳白色的污渍,缓缓渗入木纹。

“你说清楚。”

吴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

“什么俘虏?哪里来的俘虏?”

“硖石堡!是硖石堡的贼匪!”

衙役激动得声音发颤:

“听说昨夜县君率兵奇袭硖石堡,杀了那二匪首段延,擒了三百多贼人!那燕凤不在堡中,侥幸逃脱了,可三匪首王腾也跑了!如今县君正押着俘虏进城,李家庄的李晟庄主带着庄丁也在一旁帮忙押送!东门外聚了上千百姓,都在欢呼叫好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吴质心口。

奇袭硖石堡,杀段延,擒三百贼众。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的纨绔作态、飞鹰走马、宴饮游猎,原来全是幌子。

吴质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伸手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孙宏早已呆若木鸡,绛色袍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进贤冠歪斜得更厉害了,一缕头发从冠下散出,贴在汗湿的额角。

“吴、吴兄……”

孙宏终于挤出声音,却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吴质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理了理衣襟,又扶正头上的平巾帻。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仿佛要用这种刻意的缓慢来压住胸腔里狂跳的心。

然后他迈步走出书案,脚步很稳,只是青石板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小腿在微微痉挛。

“更衣。”

他对衙役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传令各曹属吏,即刻至县衙正堂前迎候县君凯旋。再让庖厨准备酒食热水,县君奔波劳苦,需好生接风洗尘。”

衙役应声飞奔而去。

孙宏踉跄着站稳,抓住吴质的衣袖:

“吴兄!那段延……那硖石堡……”

“闭嘴。”

吴质低喝,眼中寒光一闪:

“记住,你我对此事一概不知,县君剿匪乃是为民除害,你我身为僚属,当欢欣鼓舞,竭力辅佐。”

“可、可若是县君查问起来……”

“他查什么?”

吴质甩开他的手,转身从屏风上取下那件青色官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又将平巾帻换下,戴上进贤冠。

“硖石堡为祸六年,历任县令皆束手无策,如今王县君甫一到任便建此奇功,乃新安百姓之幸,朝廷社稷之福。你我往日虽有疑虑,那也是出于谨慎,何错之有?”

他系好腰间绦带,又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这才看向孙宏,目光如锥:

“记住,从现在起,你我只做两件事:一是盛赞县君之功,二是办好县君交代的每一桩差事,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