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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凯旋(上)(2 / 2)

孙宏愣了愣,终于醒悟过来,连忙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匆匆出了值房。

庭中阳光破云而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目眩。

几个闻讯赶来的曹掾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脸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见吴质二人出来,忙围上前七嘴八舌询问。

吴质抬手止住众人话头,面色沉肃:

“诸君且静,县君亲率王师,剿灭硖石堡匪巢,此乃天大喜讯。诸位速随我至衙前迎候,一应庆功事宜,待县君回衙后再做裁处。”

众人见他神色镇定,言语从容,心下稍安,纷纷整饬衣冠,跟在吴、孙二人身后往县衙大门走去。

行至前庭,却见一个藕色身影从月门匆匆转出,正是蘅娘。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色交领襦裙,外罩半旧鹅黄半臂,青丝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端着个黑漆木托盘,盘中摆着几只陶碗,碗口热气袅袅。

见吴质一行,蘅娘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问:

“吴县丞,可是县君回来了?”

吴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忧色,心中微动,温声道:

“正是,蘅娘这是……”

“奴家听闻县君在外奔波一日夜,恐是饥渴劳顿,便熬了些黍米粥,备了些酱菜蒸饼。”

蘅娘垂眸,声音细糯:

“还煮了姜茶,驱驱寒气。”

孙宏在一旁道:“你有心了,县君即刻便到,你快去准备吧。”

蘅娘应了声,端着托盘快步往后堂去了。

吴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眼中神色复杂,看来日后还得多多交好此女了。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县衙大门。

门外街市已是一片骚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一刻钟工夫,“县君端了硖石堡”七个字便如野火燎原,从东门一路烧遍全城。

商铺纷纷摘下门板,掌柜伙计涌到街上;

巷弄里的住户推开窗扉,妇人抱着孩童探头张望;

连平日蜷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丐都拄着木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

“真的假的?硖石堡那伙杀星……被剿了?”

“千真万确!我表侄在东门当值,亲眼看见旗杆上挑着段延那恶贼的脑袋!”

“老天开眼啊……六年了,那伙天杀的祸害了多少人家……”

“新来的县君……好像姓王?看着年纪轻轻的,竟有这等本事?”

“听说是王丞相的儿子!太学魁首!天子门生!”

议论声、惊叹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湿漉漉的街巷上空翻滚涌动。

人群越聚越多,如潮水般向东门方向涌去。

卖蒸饼的老汉连炉子都顾不得收,撩起衣摆跟着跑;

绸缎庄的东家吩咐伙计抬出几筐铜钱,说是要散给凯旋的将士;

更有几个白发老妪颤巍巍跪在道旁,朝着东边不住叩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告慰亡亲,还是在祈福还愿。

吴质与孙宏站在县衙门前石阶上,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县衙僚属。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东街尽头,那里人声鼎沸,烟尘渐起。

忽然,一阵沉闷的蹄声穿透喧嚣,由远及近。

来了。

先是两骑探马从街角转出,马上兵卒穿着赭色戎服,外罩皮甲,背上负着认旗,旗上赫然是“新安县正堂王”六个墨字。

两人在街心勒住马,扬声喝道:

“县君凯旋——闲人避道——”

声如洪钟,震得道旁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人群哗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街角。

蹄声如雷,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三骑并辔而行。

左侧是李虎。他连鬓短须上沾着风尘,虎目圆睁,手中高举一面青色大旗。

旗杆长逾丈五,顶端以铁钩悬着一颗须发戟张的首级——正是段延。

那头颅面色青紫,双目圆瞪,嘴角凝固着死前的狰狞,颈断处血迹已发黑,在风中微微晃动。

中间是王曜。他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上,身上仍穿着昨日出城时那身绯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只是里面的靛蓝色袍摆已沾满泥污血渍,多处撕裂。

外罩的玄色狐裘大氅不见了,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也摘了,长发只用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脑后。

最刺目的是左臂——袖子自肩头以下被整个撕开,露出层层包裹的麻布绷带,绷带外渗出大片暗红血渍,将靛蓝色棉袍的里衬染得斑驳。

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可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控着缰绳,左手虚按在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刀柄上。

晨光从云隙漏下,照在他脸上,那抹伤容非但不显萎靡,反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气。

右侧是毛秋晴。她仍旧穿着那身黛青色胡服劲装,只是外罩的银色细鳞软甲上多了几道新鲜划痕,猩红披风被撕去一角。

高马尾的细辫有些散乱,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却擦得锃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手中握着那柄乌沉沉环首刀,刀未入鞘,刃口处凝着暗红血垢。

三人之后,是百来骑禁军老卒。

虽经一夜厮杀、冒雨跋涉,这些人马却依旧队列严整,甲胄兵器在行进中铿锵作响。

每一骑的鞍侧都悬着几颗用草绳拴住的匪首——那是硖石堡大小头目的首级,晃荡着,像一串串可怖的果实。

再往后,便是那三百余名俘虏。

这些人用草绳捆着手腕,十人一队串成长串,绳头系在马鞍上。

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有的身上带伤,血痂混着泥污糊在脸上身上。

他们低着头,步履蹒跚,在骑兵的押解下踉跄前行。

队伍拖出半里长,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青石板街上缓缓蠕动。

俘虏队两侧,郭邈率五十名县兵持矛警戒。

这些四月前还生涩笨拙的兵卒,此刻却神情冷峻,目光如刀,矛尖始终对准俘虏的咽喉。

有匪众走得慢了,便是一矛杆戳在腰眼;

有敢抬头张望的,迎面便是一记耳光。

队伍最后,李晟、李成、李茂等十几余名李家庄壮丁骑马压阵。

他们个个带伤,却挺胸昂首,手中或持刀,或握矛,身上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悲愤,此刻已化为扬眉吐气的凛然。

整支队伍沉默着前行,只有马蹄踏石声、甲片摩擦声、俘虏脚镣拖地声,混成一股沉重而威严的节奏,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

道旁百姓先是死寂,继而爆发。

“段延!那是段延的脑袋!”

一个中年汉子指着旗杆嘶声哭喊: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那恶贼遭报应了!”

“李家大郎!是李庄主!”

有认识李晟的乡民挥手高呼:

“李家兄弟也去了!他们亲手报仇了!”

“官军威武!县君威武!”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顷刻间,满街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人们挥舞着手中的汗巾、帽巾、甚至锅铲,泪水混着笑容在脸上纵横。

几个白发老翁老妪跪在道旁,朝着王曜的坐骑不住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孩童被大人举过头顶,挥舞着小手呀呀叫嚷。

卖蒸饼的老汉将整筐蒸饼捧到马前,哭着要兵卒收下;

绸缎庄东家真的抬出铜钱,一把把撒向空中,铜钱如雨落下,叮叮当当滚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