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忙接话:“赵长史所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公侯少年英才,文武兼资,在太学时便已崭露头角。若是公侯为帅,莫说十万叛军,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必望风披靡。何须如今日这般,劳师动众,分兵数路?依属下看,朝廷这是……这是太过谨慎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显然还不敢直接抨击苻坚用人方略。
苻晖手中马鞭停住了。
他望着远处邙山黛色,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才轻笑一声:
“汝二人倒会说话,只是父王既已定策,我等为人臣、为人子,唯有遵命而已。”
话虽如此,语气里那丝不甘,却如春冰下的潜流,隐隐可辨。
张崇察言观色,适时转换话题:
“公侯,说起太学……那位王县令,如今在新安,可还安分?”
苻晖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王曜?张太守是他上官,该当比孤更清楚才是。”
张崇笑道:“下官确有关注,只是新安距洛阳虽不过百余里,那王曜到任后,却鲜少与郡府往来文书。仅有的几封,也都是例行公事,说什么整训县兵、劝课农桑之类的套话,倒是民间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苻晖问。
“说他整日飞鹰走马,四处巡狩游猎。新安县衙僚属怨声载道,说他荒废政务,只知享乐。还有人说,他常往城南一处胡肆饮酒,与胡姬厮混……”
张崇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官初闻时还不信,想着那王曜在太学时,是何等清高自许、忧国忧民?那篇《劝课农桑令》,写得何等慷慨激昂?没想到一到地方,便原形毕露了。”
翟辽在旁嗤笑:
“张太守这就不知了,那王曜本是弘农家贫子,侥幸入了太学,又攀上了王丞相遗孤的身份,这才鸡犬升天。如今外放为县令,天高皇帝远,难免要摆摆官威、享享清福。什么为民请命、澄清天下,不过是当年哗众取宠的说辞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新安那地方,硖石堡匪患盘踞六年,前两任县令一死一调。王曜那点本事,剿匪是绝无可能的,不如及时行乐,混个任期届满调走便是,这点小聪明,他倒是有的。”
苻晖听着,眼中讥诮之色愈浓。
他想起崇贤馆那日,王曜当众驳斥自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那少年青衫磊落,目光灼灼如星。
当时自己何等窘迫,何等恼怒。
后来自己屡次示好招揽,对方却始终不识好歹,疏离冷淡。
如今看来,其人空有热血,却无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随波逐流,泯然众人。
“罢了。”
苻晖挥挥手,似要将这些纷乱思绪挥散: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甘于沉沦,便由他去,只要不闹出乱子,孤也懒得过问。”
张崇笑道:“公侯宽宏,其实那王曜如此,反倒省心。若是他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剿什么硖石堡,损兵折将事小,万一激得匪患蔓延,波及洛阳,那才是大麻烦。”
赵敖却微微皱眉:
“太守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匪患滋扰地方,终究是百姓受苦,王县令若真能剿匪安民,也是功德一件。”
张崇被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
“赵长史心系黎庶,本官佩服,只是剿匪谈何容易?需兵、需粮、需谋略。翟中郎两千精锐,都奈何那硖石堡不得,王曜一介书生,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凭什么去动盘踞六年的悍匪?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苻晖听着二人争论,不置可否。
他抖缰催马,向坡顶驰去,众人紧随其后。
至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伊水如玉带蜿蜒,洛阳城阙尽收眼底。
更远处,黄河如金鳞闪烁,隐没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亲卫已在此处设下帷帐,铺了茵席。
众人下马,在席上跽坐。
扈从奉上酒食:
炙鹿脊配茱萸酱、蒸饼、腌菹菜、酸浆酪,并有新酿的桑落酒。
酒过三巡后,苻晖忽然冲张崇问道:
“张太守,这几日郡中政务,可有什么棘手的?”
张崇切下一片烤得焦黄的鹿脊肉,奉与苻晖,脸上适时露出些作为太守的烦难之色,顺势道:
“回公侯,政务倒还顺遂。只是……成皋令郭褒,近日连上三道文书,恳请减免今春部分赋调。”
“哦?”
苻晖侧目:“理由是什么?”
“说是去岁秋收不丰,今春青黄不接,民户存粮将尽。若按朝廷定额征调,恐生民变。”
张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昨日送来的第三封,言辞愈发恳切,说已有乡民聚众请愿。”
苻晖并未去接,只就着张崇的手扫了一眼卷面,愤然道:
“河北战事正紧,阳平公催粮如火,这个时候请求减免……他郭褒好大的胆子!”
翟辽在旁嚼吞了一块炙肉,冷哼一声:
“公侯明鉴,郭褒此人,向来以‘爱民’自诩,惯会收买人心。去岁朝廷加征防秋粮,他便上书陈情,说什么‘民力已竭’。如今北边十余万大军等着粮秣,他又来这一套。依属下看,这不是为民请命,是邀名买直,置朝廷大局于不顾!”
赵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翟从事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郭褒在成皋任上四年,政声尚可。他这般再三恳请,也不好直接拒绝。成皋地近荥阳,漕运要冲,若真激起民变,阻塞粮道,那才是大麻烦。”
张崇见二人争论,看向苻晖,小心道:
“下官为难也在于此,全免断不可能,但若丝毫不恤民情,恐酿祸端。是否可遣人实地查验,若情况属实,酌情略减一二成,以安民心?当然了,绝不能全免——一则朝廷军需不可误,二则此例一开,其余各县必蜂拥效仿,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苻晖将鹿肉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目光投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片刻,他咽下食物,取帕子拭了拭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
“幽冀烽火,将士在前方搏命。河南诸郡,便是国家之脊背,粮秣之根本,脊背岂能软?根本岂能动?”
他看向张崇,一字一句道:
“你回书郭褒:朝廷赋调,乃养军安国之需,非为一己之私。让他竭尽全力,按期如数征齐。若有民户敢抗,该锁拿锁拿,该严惩严惩。告诉他,孤不问过程,只要结果。粮,一粒也不能少;期,一日也不能误。”
张崇心中一凛,躬身应道:
“下官明白,下官回去便去办。”
翟辽面露得色,举杯敬苻晖:
“公侯英断!乱世当用重典,方能震慑四方!”
赵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饮尽了杯中酒,目光中忧虑更深。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蹄声如雷。
一骑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背着红色认旗,那是急报的标识。
众人皆停下杯箸。
那骑转眼驰至坡下,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禀公侯!新安急报!”
苻晖眉峰微蹙:
“讲。”
骑士深吸一口气,昂首道:
“新安县令王曜,于四月十七夜率兵奇袭硖石堡,阵斩匪首段延,擒获匪众三百一十七人!硖石堡匪患,已告平定!”
话音落,坡顶一片死寂。
春风拂过草甸,掀起层层绿浪。
桐花簌簌落下,紫白色的花瓣飘过帷帐,落在茵席上,落在酒杯中,落在众人僵硬的肩头。
苻晖手中那杯桑落酒,微微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荡出杯沿,溅在赤色锦袍的下摆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他缓缓放下酒杯,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张崇张着嘴,手中的蒸饼掉在席上,滚了几滚,沾满草屑。
翟辽满脸震惊,握杯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赵敖则是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归于沉静。
良久,苻晖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新安县衙发出的捷报副本,今晨送至郡府,张太守不在,郡丞命小人速送公侯过目。另……另有军士亲眼所见,王县令十八日押解俘虏入城,旗杆上悬着段延首级,满城百姓欢呼,声震十里。”
苻晖接过文书,却没有展开。
他只是捏着那卷粗糙的楮纸,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理。
赤金进贤冠上的雉尾,在风中轻轻颤动。
尾羽末端那抹湛蓝的光泽,在春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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