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帐后目光一扫,在翟斌脸上停留片刻,抱拳行礼:
“翟将军,别来无恙。”
嗓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
翟斌未起身,只抬了抬手:
“燕堡主请坐,听闻硖石堡遭劫,老夫还当你已远走高飞,不想竟还敢来我这大营。”
话里带刺,燕凤却面色不变,径自在翟敏对面的毡垫上坐下。
亲卫端上一碗酪浆,他接过大口饮尽,抹了抹嘴角,这才开口:
“堡寨虽破,志气未消。翟将军,某今日来,是送一场富贵给你。”
翟斌挑眉:“哦?”
燕凤身体前倾,眼中迸出炽热的光:
“苻洛、苻重举兵幽冀,秦廷大军北调,中原空虚,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将军手握精兵数千,新安、渑池一带又有数万丁零部众,若振臂一呼,起兵响应,西可直扑长安,东可夺占洛阳,届时与苻洛南北夹击,何愁大事不成?”
他说得激切,帐内却一片沉寂。
翟斌缓缓转着核桃,半晌才道:
“燕堡主志向不小,只是……你硖石堡数百人马,据险而守,尚且被一个县令率几百新兵一朝剿灭。如今要我丁零部以血肉之躯,去撼朝廷铁骑,这富贵,怕是不好拿。”
燕凤面色一僵,随即咬牙道:
“硖石堡之失,是某大意,着了那黄口小儿奸计!可两军对阵,非一寨得失可定胜负。将军,秦虏窃据中原已久,苛政虐民,天怒人怨。苻洛起兵,幽冀响应者众,此乃人心所向!将军若此时举事,正是顺天应人……”
“顺天应人?”
翟斌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燕堡主,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劝我起兵,是为复你燕国社稷,还是真为我丁零部着想?”
燕凤一怔,正欲辩解,翟斌却摆手止住:
“不必说了,慕容氏的江山,是慕容氏自己丢的。当年慕容暐若肯纳吴王忠言,何至于邺城破、宗庙隳?如今你们这些遗族散落江湖,念念不忘复国,这是你们的志气,老夫佩服。可丁零部与慕容氏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拿全族性命,去填你们慕容家的夙愿?”
这番话直白犀利,燕凤脸色渐渐发青。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嗓音愈发沙哑:
“将军此言差矣!秦虏暴虐,岂分彼此?今日他灭燕国,明日便不会对丁零部下手?苻坚表面宽仁,实则猜忌成性,前年苻重谋反事败,他虽赦其死罪,却将苻重一系子弟尽数迁往陇西,这是放虎归山?这是分而治之!将军,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我懂。”
翟斌放下核桃,直视燕凤:
“所以这些年,我容你在硖石堡立足,默许你与部中子弟往来,甚至暗中资助兵甲粮秣,这些,便是看在‘唇亡齿寒’四字份上。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如今你连自家堡寨都守不住,被一个十九岁的县令端了老巢。燕堡主,老夫纵然想赌,也得看看手里攥着什么刀,而你这把刀,貌似已经生锈了。”
燕凤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
“翟斌!你——”
“送客。”
翟斌不再看他,端起酪浆碗。
翟真上前一步,抬手示意:
“燕堡主,请!”
燕凤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翟斌,良久,从齿缝里迸出一句:
“好,好!翟将军今日之言,燕某记住了!但愿他日秦军铁骑踏营之时,将军莫要后悔!”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出帐。
皮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夹着杨絮的风。
帐内重归寂静。
翟敏咂咂嘴:“这厮倒是还硬气。”
“败军之将,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翟檀摇头。
翟真走回翟斌身侧,低声道:
“伯父,燕凤此去,恐生怨望。万一他投向别处,或将咱们与他的往来泄露……”
“他还没那么蠢。”
翟斌啜了口酪浆,淡淡道:
“他与咱们往来这些年,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罪证。捅出去,第一个死的是他慕容遗族。况且如今他丧家之大,能投何处?苻洛远在河北,沿途关隘重重;其他坞堡寨主,谁肯收留一个引来官军剿杀的祸星?”
他放下陶碗,目光投向帐外飘飞的杨絮:
“算了,先莫管他,倒是王曜那边……”
翟真会意:“伯父是担心,王曜从俘虏口中审出咱们与硖石堡的勾连?”
“不是担心,是必然。”
翟斌缓缓道:“那些俘虏,没几个硬骨头,大刑之下,什么吐不出来?何况李晟那帮庄户,这些年被硖石堡欺压,对堡中事务多少知道些。王曜既然敢动手,必定已掌握些凭据。”
翟敏又急了:“那咱们更不能坐以待毙!趁着那小子羽翼未丰,先下手……”
“下什么手?”
翟斌瞥他一眼:“你真当那小子是傻子?他剿匪之后,为何不趁势来营中‘拜会’?为何不动吴质、孙宏那两人?这小子奸猾得很,他这是在掂量。”
“掂量什么?”
“掂量咱们的分量,掂量撕破脸的代价。”
翟斌冷笑:“他手里有证据不假,可咱们手里有两千兵马。证据送到洛阳,苻晖会信一个与他有宿怨的县令,还是信一个掌兵的将军?更何况如今河北战事正紧,朝廷最忌后方生乱。王曜若聪明,便该知道,有些事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翟真沉吟道:“伯父的意思是……他在等咱们表态?”
“不错。”
翟斌颔首:“他在等咱们主动去县衙‘解释’,等咱们割肉放血,拿出诚意,而这诚意嘛……”
他眼中闪过精光:
“辽儿不日便到新安。”
帐内三人皆是一怔。
翟斌继续道:“老夫在洛阳时,张崇那厮献计,说成皋令郭褒征粮不力,可调王曜前往接任。苻晖已准了,命辽儿来宣调令,算算日子,也就这一两日便到。”
翟敏睁大眼睛:
“调去成皋?那是升是贬?”
“成皋地近荥阳,漕运要冲,赋税重地,县令秩俸比新安高一级,应该算是升。”
翟真接口,眉头却蹙着:
“可如今成皋民情汹汹,郭褒连上三书请求减免赋调,苻晖都不准。王曜此时去,分明是让他当恶人、扛雷火。征齐了,得罪百姓;征不齐,得罪苻晖,这是明升实贬的毒计。”
翟斌笑道:“张崇此人,才干平庸,搞这些阴私算计倒是拿手,不过对咱们而言,却是好事。”
他看向三个弟侄:
“王曜调走,新安必派新县令。无论来的是谁,总得重新熟悉地方、结交势力,这段空窗,便是咱们的机会。至于王曜手里那些证据……等他去了成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翟檀点头:“大哥所言极是,只是在他离任前,咱们总需去县衙走一趟,做个姿态。”
“自然要去。”
翟斌重新拿起山核桃:
“等辽儿到了,咱们爷孙几人一同进城。一来恭贺王县令高升,二来嘛……有些误会,总得当面说开才好。”
帐外暮色渐浓,杨絮在渐起的晚风中狂舞,扑在牛皮帐幕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