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襄阳,雨。
雨水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苏晚晴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封辗转而来的信——信封上“吾儿晚晴亲启”是她父亲的笔迹,但火漆已经被动过。
她拆得很慢,怕撕坏了纸。
信的内容不长,她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父亲在信里说武昌空虚,说东门守将可开城,说速战速决勿伤百姓——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心上。
这封信,父亲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写的。
送信的人呢?又是冒着怎样的风险送来的?
“将军。”陈石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递上一块干布,“擦擦脸,雨水。”
苏晚晴接过布,没擦脸,先擦信上的水渍:“石头,如果我说……我想去打武昌,你怎么想?”
陈石头愣了下:“武昌?现在?”
“现在。”苏晚晴转身看他,“我父亲说,守军不足三千,杨嗣昌已调往江西。咱们水军顺流而下,三天可到。”
“可韩将军那边……”
“我就是怕这个。”苏晚晴望向城楼方向,“赵琮五千骑兵在城外虎视眈眈,赵胤的十万大军最迟后天就到。这个时候,我如果带走水军……”
她没说下去。
陈石头懂了:“将军是怕韩将军守不住?”
“五万对十万,本来就难。如果再少了水军支援……”
正说着,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韩猛来了,没打伞,一身湿透,脸上的疤在雨水冲刷下更显狰狞。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
“你父亲的信,我也收到了。”韩猛开口,“不过是抄本——赵琮派人射进城的,想离间。”
苏晚晴心头一紧:“信上说什么?”
“说你父亲劝你投降,朝廷许你活命,许我侯爵。”韩猛笑了笑,“写得挺像那么回事。”
“你信吗?”
“我信你。”韩猛说,“不信你父亲——我信他不会写这种信。”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这才是你父亲真正的信,对吧?”
苏晚晴接过,两封信对比——笔迹一模一样,但内容天差地别。
“赵琮怎么会有我父亲的笔迹?”
“你父亲在武昌,朝廷手里。”韩猛说,“逼他写几个字,不难。”
他顿了顿:“但这也说明一件事——赵琮急了。他想用这封信,逼你出城,逼你分兵。”
“所以……”
“所以将计就计。”韩猛眼神锐利,“你带水军去打武昌,我留在襄阳,拖住赵琮和赵胤。”
苏晚晴摇头:“太危险了。你只有五万人,赵胤有十万。”
“不是五万。”韩猛说,“是五万加一座城。而且……赵琮那五千骑兵,今晚就会消失。”
二
十月十一,夜。
赵琮的大营扎在南阳城外三十里,背靠小山,前临溪流。营寨扎得很讲究——壕沟两道,栅栏三层,哨位密集。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溪流是活水,会涨落。
子时刚过,上游突然传来轰隆声。
不是雷声,是水声——有人在上游筑了临时水坝,现在把坝扒了。积蓄了一天的水,如脱缰野马般冲下来。
营寨靠溪的这一面,瞬间被淹。壕沟灌满,栅栏冲垮,帐篷漂起来。
“敌袭——”
哨兵的喊声被水声淹没。
紧接着,箭雨来了。
不是从正面,是从两侧山坡上。刘挺的三千弓弩手,已经埋伏了一天。
火箭、毒箭、普通箭,三轮齐射。营寨里乱成一团,士兵们刚从水里爬出来,又中箭倒下。
赵琮从大帐冲出来时,水已经漫到小腿。
“怎么回事?!”
“世子!上游决堤!两边有伏兵!”
赵琮咬牙:“上马!往高处撤!”
骑兵的优势是机动,但马怕水,更怕火。营地里到处是漂浮的火焰,马匹受惊乱冲,踩死踩伤无数。
等赵琮撤到后山高处时,清点人数,心凉了半截。
五千骑兵,只剩两千不到。战马损失更惨,能骑的不足一千匹。
“韩猛……”赵琮眼睛血红,“我要你死!”
副将劝:“世子,此地不宜久留。韩猛既然设伏,必有后手。”
“后手?”赵琮冷笑,“他敢出城吗?他敢离开襄阳那座乌龟壳吗?”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号角声。
襄阳城门开了。
三
出来的不是大军,是五百人。
清一色的黑甲,清一色的长刀,连马都是黑色的。领头的是韩猛本人,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居然敢出城。
赵琮先是一愣,然后狂喜:“天助我也!擒杀韩猛,襄阳不攻自破!”
副将却觉得不对劲:“世子,小心有诈。韩猛不是莽夫,敢带五百人出来……”
“管他什么诈!”赵琮拔剑,“咱们还有两千人,四倍于他!冲下去,杀!”
骑兵从山坡冲下,马蹄踏起泥水。
韩猛那边却不慌不忙,五百人列成锥形阵,刀出鞘,弓上弦。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韩猛突然举起左手。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五百黑甲骑兵,调转马头,跑了。
不是溃逃,是有序撤退。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赵琮的骑兵追到山下平地,失去了目标。
“人呢?”赵琮勒马。
“往西边去了!”
“追!”
两千骑兵调转方向,往西追去。
追了五里,前面出现一片树林。林间小路狭窄,只能容三匹马并行。
赵琮犹豫了一下。
副将劝:“世子,林深路窄,恐有埋伏。”
“埋伏?”赵琮看着地上新鲜的马蹄印,“他们刚过去,能有什么埋伏?追!”
骑兵队鱼贯入林。
林子里很暗,月光透不进来。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
突然,最前面的马匹惨叫倒地——绊马索。
接着,两侧树林里射出冷箭,专射马腿。马倒人摔,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停,撞成一团。
“中计了!”赵琮大惊,“退!快退!”
但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来时的路上,不知何时堆满了乱木乱石。虽然不算高,但马跳不过去。
韩猛的声音从林外传来:“赵琮,这片林子,就是你葬身之地。”
四
十月十二,拂晓。
苏晚晴站在楼船船头,看着汉水东去。
她带走了水军主力——八十艘战船,一万五千人。这是惊雷府大半的水上力量。
陈石头站在她身边:“将军,韩将军那边……真没问题吗?”
“他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苏晚晴说,“咱们要做的是——三天内,拿下武昌。”
“三天?太紧了吧?”
“必须三天。”苏晚晴望向东方,“赵胤的大军最迟后天到襄阳。如果咱们三天拿不下武昌,韩猛就要独自面对十万大军。”
她顿了顿:“而且……我父亲在武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汉水这段河道,苏晚晴已经摸透了——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她甚至知道,哪个时辰刮什么风,哪个时辰起什么雾。
这是半年来的积累。
午时,船队过了宜城。
前方就是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这里有个三江口,水流湍急,暗流汹涌。按常理,船队应该减速慢行。
但苏晚晴下令:“全速通过。”
“将军,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敌人才想不到咱们敢全速通过。”苏晚晴说,“传令——各船舵手打起精神,过了这段,前面就是坦途。”
船队如离弦之箭,冲进三江口。
江水在这里打旋,形成一个个漩涡。大船经过时,船体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士兵抓紧缆绳,脸色发白。
但没一艘船出事。
苏晚晴的预判精准到可怕——她提前让每艘船都调整了压舱石,船体重心降低,稳得像山。
半个时辰后,船队冲出三江口,进入长江主航道。
眼前豁然开朗。
长江,真正的大江。水面宽达数里,波涛壮阔。远处,武昌城的轮廓,已经在望。
五
武昌,东门。
守将王勇正在城楼上巡视。
他四十岁,武昌卫的千户,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年。十年前,他还是个小旗,因为得罪了上司,差点被整死。是当时还是岳州通判的苏明远,说了句公道话,救了他一命。
这份恩,他一直记着。
所以当苏明远私下找他,说“若我女儿带兵来,请开城门”时,他没犹豫就答应了。
但他也有顾虑——开城门是死罪,要诛九族的。
“大人。”亲兵小声说,“江上有船队。”
“多少?”
“看不清,但很多,至少五十艘。”
王勇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走到垛口边,用千里镜看。船队打的是惊雷府的旗——猩红底,金色闪电。主舰船头站着个女子,白衣胜雪,看不清脸,但那种气质……
“是苏小姐。”王勇低声说。
他放下千里镜,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