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过来……”冯伯摆手,“有……有埋伏……快走……”
他吃力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已经压碎了。
“路上……吃……”
手垂下去了。
赵清漪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晨风吹过,带着焦味和血腥味。她看着冯伯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还睁着的眼睛,看着那半块碎饼。
然后她站起来,从冯伯手里拿过饼,揣进怀里。
“爹,咱们走。”
她搀起父亲,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冯伯还靠着树,像睡着了。
七
赵清漪本想往南走,回保定。但下山后,发现官道上设了卡,有兵在查。
她改走小路,钻进一片林子。
林子里有座破庙,供的是山神。神像倒了半边,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把父亲放在角落里,用枯草盖住。
“爹,您歇会儿,我去找水。”
她走出破庙,在附近找到条小溪。溪水很凉,她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又用帕子浸湿,准备给父亲擦脸。
回到庙里时,父亲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眼神清明了些——解毒丸起作用了。
“清漪。”他声音还是很弱,但清晰了,“蜡丸……看了吗?”
赵清漪从怀里掏出蜡丸,捏碎。里面是张很小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借着晨光看,越看心越凉。
是王振和辽国南院大王耶律宏的密约。
内容很具体:
一、辽国助王振除掉赵胤,掌控朝政。
二、王政掌权后,割让北疆三镇——大同、宣府、蓟州。
三、辽国派五万骑兵驻防三镇,“协助”大雍防御。
四、大雍每年向辽国进贡白银一百万两,绢十万匹。
落款处盖了两个印:一个是司礼监的暗印(龙纹缺一角),一个是辽国的狼头印。
日期是十月初五——正是居庸关被破的前三天。
“爹,这是……”
“王振通敌。”赵侍郎喘息着说,“曹公公……可能也是他害的。他早就跟辽国勾结,故意放辽兵入关,逼皇上调赵胤回来……然后,他篡权。”
赵清漪手在抖。
所以北疆战事,从头到尾都是阴谋?
所以父亲被下毒,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
“这密约……怎么到您手里的?”
“曹公公死的那晚,我在司礼监值房隔壁。”赵侍郎闭上眼睛,“听见争吵,进去看……曹公公已经死了,王振正在烧东西。我趁乱,从火盆里抢出这个……没烧完。”
他顿了顿:“王振不知道我拿了。但他怀疑……所以软禁我,给我下毒,想让我‘病逝’。”
“那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赵侍郎苦笑,“给皇上?皇上信王振。给赵胤?赵胤只想夺权。给朝臣?朝臣怕死。”
他抓住女儿的手:“只有林夙……只有惊雷府,能救这个天下。”
赵清漪握紧那张纸。
纸很轻,但她觉得有千斤重。
八
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正在靠近。
赵清漪立刻吹灭刚点燃的火折子,扶着父亲躲到神像后面。
庙门被踹开了。
进来五个人,都穿着便服,但腰佩刀,脚步沉稳——是东厂的人。
“搜!”领头的下令。
四个人散开搜查。供桌下、神像后、梁上……
赵清漪屏住呼吸。父亲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一个人走到神像前,伸手来摸。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神像时,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有埋伏!”
接着是刀剑碰撞声、马嘶声。
那五个人立刻冲出庙去。
赵清漪从神像后探头往外看——庙外空地上,不知从哪冒出一队黑衣人,正和东厂的人厮杀。
黑衣人身手极好,配合默契。东厂五人很快倒下三个,剩下两个想跑,被追上,一刀一个。
战斗结束得很快。
黑衣人清点尸体,确认都死了,然后收起兵器。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他走进庙里,环视一圈,最后看向神像:
“赵姑娘,出来吧。我们是惊雷府的人。”
九
赵清漪扶着父亲走出来。
中年人单膝跪地:“在下陈平,奉林先生之命,接应姑娘。”
“陈平?”赵清漪听过这个名字——惊雷府最神秘的谋士,常年在外。
“时间紧迫,请姑娘随我走。”陈平起身,“王振已经知道密约被窃,派了大队人马出来。这里不安全。”
“去哪?”
“保定不安全,京城更不安全。”陈平说,“林先生说,请姑娘直接去襄阳——韩猛将军在那里,能保护你们。”
他顿了顿:“而且,那份密约……需要尽快公之于众。”
赵清漪看向父亲。
赵侍郎点头:“听……听陈先生的。”
陈平让人抬来一顶软轿——早就准备好的。他把赵侍郎扶上轿,又递给赵清漪一套衣服:“请姑娘换上,扮作我的家眷。”
衣服是普通商妇的样式,粗布,但干净。
赵清漪到神像后换了衣服出来,陈平已经安排好了——四个黑衣人抬轿,另外六个前后护卫。他自己骑马在前。
“走。”
队伍钻进林子深处。
赵清漪骑马跟在轿旁,回头看了一眼破庙。
冯伯还在西山的树下。
饼还在她怀里,碎了,但还能吃。
十
路上,陈平告诉赵清漪一些事。
“林先生早知道王振通敌,但没证据。这次姑娘拿到密约,是意外之喜。”
“赵胤已经到京城了,和王振对峙。但赵胤不知道密约的事,还在犹豫要不要强攻——怕背上‘弑君’的罪名。”
“如果密约公开,赵胤就有理由了——清君侧,诛国贼。”
赵清漪问:“那皇上……”
陈平沉默片刻:“皇上……已经死了。”
“什么?!”
“王振下的手。”陈平声音很低,“三天前,皇上‘病重’,其实是毒发。王振封锁消息,想等赵胤攻城时,把皇上的死推到赵胤身上。”
他顿了顿:“但现在,密约在手,王振就是国贼。赵胤攻城,就是正义。”
赵清漪心里发冷。
所以冯伯白死了?父亲白中毒了?这一切,林夙早就料到了?
“林先生……怎么知道的?”
“陈平一直在京城。”陈平笑了笑,“有些事,看见的比听见的多。”
他没再多说。
队伍继续前进,在傍晚时分出了林子,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支商队,正在歇脚。陈平过去说了几句,商队让出两辆马车。
赵清漪和父亲上了一辆,陈平上了另一辆。
马车启动,往南而去。
车窗开着,赵清漪看见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也像火。
她摸了摸怀里的密约,又摸了摸那半块碎饼。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