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京城西郊,夜风刺骨。
赵清漪蹲在半人高的枯草丛里,手指冻得发麻。她抬头望着远处的西山别院——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飞檐在月光下勾出冷硬的轮廓,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小姐,看清楚了。”冯伯趴在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别院分三进。老爷关在最里面的‘静心斋’,外头有两道门,四个岗哨。一更换一次岗,二更最严,三更……”他顿了顿,“三更时,守夜的会偷懒打盹。”
赵清漪眯眼数着灯火:门口两盏,回廊四盏,静心斋窗下一盏——总共七盏。
“灯油能烧多久?”她问。
冯伯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个月来的观察:“戌时初点灯,卯时末熄。用的是桐油,一盏能烧四个时辰。但三更时,守夜的会偷油……所以后半夜有几盏会暗。”
她接过本子,借着月光看。字迹歪斜,有些地方用炭笔画了简易图。这个跟了父亲三十年的老仆,用最笨的方法,为她铺了这条路。
“冯伯。”她声音发涩,“若不成……”
“没有若不成。”冯伯打断她,从怀里摸出块黑乎乎的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吃了,有力气。”
饼很硬,咬下去像啃木头。赵清漪慢慢嚼着,眼睛盯着别院。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
该动了。
二
赵清漪换了身衣裳——青布棉袄,粗布裙,头发用蓝布包着,像个普通村妇。冯伯弄来的这套行头,还配了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包药。
“药铺买的,治风寒的方子。”冯伯说,“守门的太监贪小,你塞二两银子,就说来送药——老爷病重,太医不肯来,家里只好自己抓药。”
“他们认得我怎么办?”
“天黑,认不清。”冯伯从地上抓了把土,轻轻抹在她脸上,“低头,别抬眼。说话带点保定口音——你奶娘是保定人,记得她怎么说话吗?”
赵清漪点头。她闭上眼,回想奶娘那种软糯的、带着儿化音的腔调:“这位公公,行行好……”
“对,就这个调。”冯伯拍拍她肩膀,“我在这接应。记住,进去后,静心斋东墙有棵老槐树,树下第三块砖是松的,撬开,里面有密道——通后山。是前朝修的,知道的人不多。”
“您怎么知道?”
冯伯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三十年前,我跟你父亲第一次进京,就住这别院。那时他还是个翰林院编修,我给他当书童……那密道,是我们俩无意中发现的。”
三十年了。
赵清漪看着冯伯花白的头发,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三
别院门口,两个小太监抱着胳膊跺脚,冷得直哆嗦。
赵清漪低头走过去,还没开口,先递上两块碎银——每块约摸一两,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干什么的?”高个太监接过银子,掂了掂。
“送、送药的。”赵清漪学着奶娘的口音,“赵大人病了,家里抓了药,让送来。”
“赵大人?”矮个太监皱眉,“哪个赵大人?”
“吏部……赵侍郎。”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高个的压低声音:“王公公吩咐了,不让外人进。”
“就送个药。”赵清漪又摸出块银子,“天冷,二位公公打点酒喝。”
银子递过去,矮个太监接了,揣进怀里:“进去吧,快点出来。别乱走,送到就走。”
门开了条缝。
赵清漪拎着篮子进去,心跳如鼓。她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视——回廊下果然有守卫,四个,抱着枪靠在柱子上,有两个在打哈欠。
静心斋在第三进,要穿过两道月亮门。
第一道门没人,顺利通过。
第二道门有个老太监守着,正在打盹。赵清漪放轻脚步,从他身边溜过。
静心斋到了。
窗下那盏灯果然暗了——守夜的偷了油。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赵清漪走到东墙,找到那棵老槐树。树下铺着青砖,她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第三块,边缘果然松动。她用冯伯给的薄铁片插进缝隙,轻轻一撬。
砖起来了。
她先把篮子放下去,然后自己侧身钻入。密道很窄,只能爬行。爬了约十丈,前面出现微光——是另一个出口。
她推开头顶的木板,爬出来。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堆满杂物。墙上有扇小窗,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正好照在墙角一张床上。
床上躺着个人。
四
“爹……”
赵清漪扑到床边,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侍郎侧躺着,面朝里,背弓得像只虾米。被子很薄,能看见底下嶙峋的骨架。屋里很冷,呼气成霜,但他额头上却有一层细汗。
赵清漪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爹,是我。”她轻轻摇他。
赵侍郎没反应。
她凑近些,闻到他呼吸里有股怪味——甜腥气,混着药味。她掀开被子一角,看见他手腕上有道伤口,已经溃烂,流着黄水。
不是普通的病。
是毒,而且是好几种毒混在一起——有的让人发热,有的让人伤口不愈,有的慢慢侵蚀内脏。
赵清漪咬紧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何医士给的解毒丸,只有三颗,说能暂时压制毒性。
她扶起父亲,撬开他的嘴,把药丸塞进去,又喂了点水。
赵侍郎喉结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眼睛浑浊,看了好久,才认出女儿。
“清……漪?”声音像破风箱。
“爹,我来了,我带你走。”
赵侍郎摇头,手颤抖着抓住女儿的手,在她手心写字——手指冰凉,但很用力。
“快……走……”
“一起走。”赵清漪扶他坐起来,“密道通后山,冯伯在外面接应。”
“走……不……了……”赵侍郎喘息着,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蜡丸,塞进女儿手里,“这个……给林……夙……”
赵清漪接过蜡丸,正要问是什么,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五
赵清漪立刻吹灭桌上的油灯,扶着父亲躲到床后。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太监服,但走路姿势不像太监——步子大,落地重。另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脸。
“赵大人,该喝药了。”太监服的人开口,声音尖细,但有种刻意的做作。
没有回应。
那人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人呢?”
斗篷人冷笑:“跑了?跑不远。”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外头有脚印——两个人的。刚走。”
“追!”
两人转身出门。
赵清漪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绷紧——他们说的是“两个人的脚印”。她和父亲都在屋里,哪来的脚印?
是陷阱。
她扶起父亲,正要往密道走,外面突然响起冯伯的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喊叫声。
赵清漪从窗缝往外看——别院东南角腾起火光,浓烟滚滚。守卫们都在往那边跑。
是冯伯放的。
“爹,走!”
她搀着父亲钻回密道。赵侍郎很轻,轻得像一捆柴。两人爬得很慢,爬到一半时,听见上面传来打斗声。
然后是冯伯的惨叫。
赵清漪手一抖,差点松开父亲。
“走……”赵侍郎在她耳边说,气若游丝,“别……回头……”
六
密道出口在后山一片乱石堆里。
赵清漪爬出来时,天边已经泛白。她回身把父亲拉出来,两人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远处,别院的火光还在烧,但小了些。
冯伯……
她不敢想。
“小姐……”
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清漪转头,看见冯伯靠在一棵树干上,胸口插着支箭,血把前襟浸透了。
“冯伯!”她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