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南阳。
春风还是冷的,带着残冬的料峭,但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冒出鹅黄的芽。风一吹,芽在枝头颤,像刚出生的孩子眨眼睛。
林夙站在南阳府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战火才熄七天,但城里已经有点活气了——有人挑担卖菜,有人支摊修鞋,有孩子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瓦片。
他手里拿着份刚拟好的告示,纸还湿着,墨香混着春寒飘散。告示标题是《南阳田亩清查与分配暂行条例》,
一、凡无主之地,收归官有。
二、凡佃户租种之地,原地主不得收回。
三、凡百姓自有之地,每亩年税一斗。
四、凡官府分配之地,三年内免税。
五、……
“主上,风大,进屋吧。”顾寒声从衙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
林夙接过披风,没披,只是搭在臂弯:“拟好了?”
“拟好了。”顾寒声递上一叠纸,“按您说的,南阳城里识字的人,一共找到三十七个。都愿意当‘宣讲员’,去各乡宣讲土改。”
“可靠吗?”
“都是穷秀才、私塾先生,还有几个是赵胤时期被罢免的小吏——对朝廷不满,对咱们……至少不抵触。”
林夙点头:“那就开始。明天,三十七个人分赴四乡。你跟着去北乡——那里最大,也最难。”
“主上您呢?”
“我去东乡。”林夙咳嗽两声,“韩猛说,东乡有几个大户,可能……会闹事。”
正说着,韩猛骑马从街那头过来。马跑得急,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府衙前勒马,翻身跳下,动作有些僵硬——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
“主上。”他行礼,“抓到个人。”
“什么人?”
“南阳卫的千户,姓马。昨天夜里,他带人想烧粮仓——不是赵胤的人,是本地大户雇的。”
林夙眼神一冷:“人呢?”
“关在牢里。审了一夜,招了——雇他的是东乡王家的家主,王世荣。”
顾寒声皱眉:“王家……我知道。南阳第一大户,有田八千亩,佃户三百多家。赵胤在时,王家是南阳的‘土皇帝’。”
“八千亩……”林夙重复这个数字,“够分给两千户人家了。”
二
当天下午,韩猛带兵去东乡。
东乡离城二十里,路不好走,多是田埂小道。路两边都是麦田,冬麦刚返青,绿油油一片。田里有人干活,看见军队经过,都停下锄头,眼神警惕。
王家大院在东乡中央,五进的大宅子,白墙青瓦,门口两尊石狮子。院墙很高,上面有了望楼——这不是民宅,是堡垒。
韩猛到的时候,大门紧闭。他让人喊话:
“王世荣!出来说话!”
没人应。
“撞门。”
十个士兵抬着撞木上前,“咚——咚——”地撞门。门很厚,撞了十几下才开。
院里站满了人——不是家丁,是佃户。男女老少,约莫两百多人,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七十多岁,拄着拐杖,正是王世荣。
“韩将军。”王世荣开口,声音洪亮,“老朽恭候多时了。”
韩猛下马,走到老人面前:“王老先生,雇人烧粮仓,是死罪。”
“老朽不知什么烧粮仓。”王世荣面不改色,“老朽只知道,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房契都在官府备过案。你们惊雷府说要分田,那得问问,这些种田的人——愿不愿意分?”
他身后的佃户们往前一步,手里的农具举起来。
韩猛环视这些人。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眼神很凶,像护崽的母狼。
“乡亲们。”韩猛提高声音,“王家有田八千亩,你们种了多少?交多少租?”
一个中年汉子答:“我家种二十亩,交六成租。”
“六成?”韩猛看向王世荣,“老先生,这租子……是不是高了点?”
“自古如此。”王世荣说,“田是我的,他们种,交租天经地义。”
“那要是田分给他们呢?”韩猛问,“田归他们,他们自己种自己吃,只交一成税给官府——你们愿意吗?”
佃户们愣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一成税?那……那不是白种?”
“对,白种。”韩猛说,“田归你们,官府只收一成。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人群骚动起来。
王世荣脸色变了:“韩将军,你这是蛊惑人心!”
“我说的是实话。”韩猛转身,对佃户们说,“明天,官府会来清丈土地。凡是佃户租种的田,原地主不得收回。凡是愿意种田的,官府分田——每人至少三亩,三口之家就有十亩。”
他顿了顿:“十亩地,按一成年税,只交一石粮。剩下的,全是你们的。够吃吗?”
“够……够了!”有人喊。
“何止够!能吃饱了!”
佃户们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渴望,变成狂热。
王世荣看着这一切,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韩将军……老朽认栽。但老朽有个请求。”
“说。”
“田,可以分。但宅子……给老朽留着。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不想死在外面。”
韩猛想了想:“可以。但家丁要遣散,武器要上交。”
“老朽……遵命。”
三
同一天,九江。
苏晚晴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九江是长江重镇,漕运枢纽。战火刚过,但商船已经迫不及待地恢复通航——粮食、布匹、瓷器,顺着长江东来西往。
陈石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本账册:“将军,清点完了。九江码头,原本有漕帮船三百艘,现在……只剩一百二十艘。剩下的,要么被胡宗宪征用了,要么逃到下游去了。”
“漕帮的人呢?”
“死的死,散的散。剩下几个头目,昨天来找过我……想谈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说,只要将军允许漕帮继续控制九江码头,他们愿意交三成利润给惊雷府。”
苏晚晴冷笑:“三成?他们以前给朝廷交多少?”
“一成。”陈石头压低声音,“而且……是账面的一成。实际赚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告诉他们。”苏晚晴说,“九江码头,从今天起归惊雷府水军管辖。所有船只进出,必须登记、交税。税率:货值的一成。漕帮的人,愿意留下的,可以当码头工人,月饷二两。不愿意的,走人。”
陈石头犹豫:“将军,这样……会不会太硬?漕帮在长江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万一他们闹事……”
“那就让他们闹。”苏晚晴眯起左眼,“正好,把藏着的都揪出来。”
她转身进舱:“还有件事——水军内部,最近有人跟漕帮私下接触。查出来了吗?”
“查了。”陈石头声音更低,“是……老吴。”
“哪个老吴?”
“三队的舵手,跟了咱们两年。他儿子在漕帮手里,被逼着传递消息。”
苏晚晴沉默片刻:“人在哪?”
“关在底舱。”
“带我去。”
四
底舱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老吴被绑在柱子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常年江风刮出的皱纹。
看见苏晚晴,他扑通跪下:“将军……我错了……可我儿子……”
“你儿子多大?”苏晚晴问。
“十六……就一个独子……”
“在谁手里?”
“漕帮九江分舵主,姓周。”
苏晚晴转头对陈石头说:“去查这个姓周的,现在在哪。”
“是。”
陈石头走后,苏晚晴解开老吴的绳子:“起来。”
老吴不敢起。
“我让你起来。”苏晚晴声音冷下来,“跪着能救你儿子吗?”
老吴颤巍巍站起来。
“你传递了多少消息?”
“就三次……第一次是船队出发时间,第二次是粮仓位置,第三次……”老吴声音越来越小,“是将军您的行踪。”
“我的行踪?”苏晚晴笑了,“他们想刺杀我?”
“是……但没成。那天将军没按原路线走……”
苏晚晴想起来了——三天前,她原计划从码头回船,临时改道去看伤员。就在原路线上,发生了爆炸,炸死了两个路人。
“你知道你会害死我吗?”
“知道……”老吴流泪,“可我儿子……”
“你儿子重要,船上几千兄弟的命就不重要?”苏晚晴盯着他,“如果那天我死了,水军谁来带?胡宗宪反扑怎么办?长江防线崩溃怎么办?”
老吴说不出话。
“按军法,通敌者斩。”苏晚晴说,“但念在你事出有因,给你个机会——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漕帮内线,全挖出来。挖出一个,减你一年刑。挖出十个,你儿子我派人去救。”
老吴眼睛亮了:“将军……当真?”
“我苏晚晴说话,从不食言。”
正说着,陈石头回来了:“将军,查到了。姓周的就在九江城里,藏在……青楼里。”
“带人去抓。”苏晚晴说,“要活的。”
五
当天夜里,九江城,怡红院。
姓周的没想到会被找到——他以为藏得够深。当陈石头带人冲进房间时,他还在搂着姑娘喝酒。
“周舵主。”陈石头冷笑,“好雅兴。”
“你们……你们是谁?”姓周的想摸刀,但刀在床头,够不着。
“惊雷府水军。”陈石头一脚踢翻桌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姓周的还想反抗,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捆成粽子。
押回船上时,苏晚晴在舱里等着。
“周舵主。”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茶,“说说吧,漕帮在九江,还有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晚晴放下茶杯,“那你知道你抓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吗?”
姓周的脸色一变:“你……”
“老吴的儿子,十六岁。”苏晚晴说,“放了他,我可以留你一条命。不放……明天早上,九江码头会多一具浮尸。”
姓周的咬牙:“放了他,我也是死。漕帮不会放过叛徒。”
“那就在惊雷府的保护下活着。”苏晚晴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安排你去江南——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这是诱惑,也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