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襄阳城东校场。
积雪未化,北风如刀。但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士兵,是百姓。从七八十岁的老人,到七八岁的孩子,都来了。他们听说林先生今天要讲话,天不亮就顶着寒风来等。
校场中央搭起三丈高台,台上竖起一根旗杆。此刻旗杆空着,只有风卷着残雪,打着旋儿。
辰时三刻,林夙来了。
他穿的不是官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外面罩了件旧披风。脸色还是苍白,但走路很稳。韩猛、苏晚晴、雷震跟在身后,三人都换了新甲——是昨天刚赶制出来的,甲片还闪着冷光。
林夙登上高台,没马上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台下。
台下也静静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四十二天前,赵胤十万大军围城。那时,城里十三万人,城外十万敌军。很多人说:襄阳守不住了。”
风卷起他披风的一角。
“但你们守住了。”他继续说,“用血,用命,用一家老小的性命,守住了。守住的不是这座城,是汉家最后一点骨气,是老百姓想过太平日子的念想。”
有老人开始抹泪。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表彰功绩的——那些战死的兄弟,听不见了。我也不是来许诺未来的——仗还没打完,许诺都是空话。”
他顿了顿:“今天,我只想问一句:这仗,还要不要打下去?”
台下沉默。
然后有人喊:“打!”
接着更多人喊:“打!打!”
声浪渐起。
林夙抬手,声音又静了。
“打,怎么打?”他问,“接着守?等赵胤养好伤,再来围一次城?等他调来二十万、三十万大军,把襄阳踏平?”
没人回答。
“所以,不能守了。”林夙说,“得攻。得打出去,打到南阳,打到洛阳,打到京城。得把赵胤,把朝廷,把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全都掀下来!”
他拔剑——不是自己的佩剑,是韩猛守城时用的那把,刀身卷刃,血迹未净。
“这把刀,杀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杀一个,襄阳就多一分安全,老百姓就多一分活路。”
他高高举起刀:
“今天,我林夙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惊雷府不再守城,不再退让。我们要北伐——打过汉水,打过长江,打过黄河,一直打到天下太平为止!”
“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回家,我不怪你。”
没人动。
所有人都站着,腰杆挺直,像一片不会倒下的树林。
二
当天下午,北伐军制正式颁布。
全军分三路:
中路:北伐主力
· 主将:韩猛
· 兵力:五万(襄阳守军一万八整编+江南调来三万二)
· 目标:南阳→洛阳→京城
· 先锋:刘挺(率五千骑兵)
东路:长江水陆并进
· 主将:苏晚晴
· 兵力:水军两万(战船一百艘),陆军三万(江南雷震旧部)
· 目标:武昌→九江→安庆→金陵
· 特点:控制长江航道,断绝朝廷漕运
西路:出秦岭奇袭
· 主将:杨威(刘挺伤重,由杨威暂代)
· 兵力:两万(原刘挺残部+巴蜀新附军)
· 目标:出子午谷,取长安,威胁中原侧翼
· 难点:山道险峻,补给困难
此外,林夙自领中军大营,坐镇襄阳,总揽全局。顾寒声任军师,统筹粮草、情报、外交。
“正月十五,三路齐发。”林夙在军议上定下日期,“还有十七天准备。韩猛,你部需在十日内整编完毕;苏晚晴,水军战船检修、补给;杨威,西路军最险,你要多与巴蜀来的向导商议。”
众人领命。
散会后,林夙叫住韩猛:“你伤还没好,别太拼。”
韩猛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我不是说身上的伤。”林夙看着他眼睛,“守城四十天,死了那么多人……心里那道坎,得过去。”
韩猛沉默。
这些天,他每晚都做梦。梦见疤脸刘胸口插着矛,还咧嘴笑;梦见杨威浑身是箭,说“将军我先走了”;梦见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主上,我……”
“我知道。”林夙拍拍他肩膀,“但仗还得打。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得替他们活出个样子来。”
他顿了顿:“北伐第一战是南阳。赵胤还有四万残兵,困兽犹斗。这仗不好打。”
“末将明白。”
“不是让你硬拼。”林夙说,“顾先生从辽国传回消息,耶律宏答应派三万骑兵南下,牵制赵胤北翼。但辽国人不可全信——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那咱们……”
“两手准备。”林夙走到地图前,“你正面攻南阳,杨威从西面绕,苏晚晴派水军从汉水北上,三面夹击。但关键是——要快。在赵胤得到朝廷援军之前,拿下南阳。”
韩猛点头:“正月十五出兵,正月二十抵南阳城下。五天,够了。”
三
腊月三十,除夕。
襄阳城里没有往年的热闹——太多人家刚办完丧事,门口还挂着白幡。但林夙下令:所有战死者家属,每户发五两银子、十斤米、两斤肉,让这个年能过得去。
韩猛在军营里和士兵一起吃年夜饭。
饭很简单:糙米饭,一碗炖菜——里面有几片肉,更多的是萝卜、白菜。但每人还能分到一小杯酒,是江南运来的黄酒,烫热了喝。
“兄弟们。”韩猛举杯,“这杯酒,敬战死的弟兄。愿他们在天上,看着咱们——看咱们怎么把天下打下来,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士兵们默默举杯,酒洒在地上。
然后第二杯:“敬还活着的。过了年,咱们就要北伐了。这一去,不知道多少人能回来。但就算回不来,咱们的名字,也会刻在襄阳的英烈碑上——后世子孙烧香的时候,会记得咱们。”
第三杯:“敬自己。敬咱们这条命,敬咱们手里这把刀。”
三杯喝完,韩猛坐下,开始吃饭。
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小声问:“将军,北伐……真的能赢吗?”
韩猛看着他——顶多十八岁,脸上还有稚气。
“不知道。”韩猛实话实说,“但不去打,肯定赢不了。”
“我娘说……让我活着回去。”
“我也想让你活着回去。”韩猛说,“但打仗,总要死人。我只能保证一点——如果我死在你前面,你替我多杀几个敌人。如果你死在我前面,我替你照顾你娘。”
年轻士兵眼睛红了:“谢将军。”
这时,苏晚晴来了。
她也端着一碗饭,坐在韩猛旁边:“我刚从水军营回来。陈石头问,能不能让水军也上岸打仗——他们想亲手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韩猛摇头:“水军有更重要的任务。控制长江,断了朝廷的漕运,比杀几个兵重要。”
“我知道。”苏晚晴说,“但士气……得顾。”
两人沉默地吃饭。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胆大的孩子在放。战争还没结束,但年还得过。
“过了年,我就二十六了。”苏晚晴忽然说。
韩猛一愣:“我三十二。”
“都老了。”
风吹过,带来硝烟味——不是战场硝烟,是爆竹的。
四
正月十五,上元节。
襄阳城四门大开。
中路五万大军在韩猛率领下,出北门,踏上北伐之路。队伍最前面是一百面战鼓,一百支号角。鼓声震天,号角呜咽。
百姓夹道相送。有人递上热饼,有人塞来鞋子,有人只是默默看着,流泪。
林夙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远去。
顾寒声站在他身边:“主上,该回去休息了。”
“再等等。”林夙说,“等看不见了再说。”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南阳,是洛阳,是京城,是无数人用命去换的未来。
“顾兄,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顾寒声也实话实说,“但不去做,肯定失败。”
林夙笑了:“跟韩猛说的一样。”
队伍变成一条黑线,消失在地平线。
林夙转身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