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不冤,审了就知道。”苏晚晴让人把他押回衙门。
连夜审讯。
周知府扛不住,招了:他是江南士族周家的人,被家族派来九江,表面投靠惊雷府,实际是内应。任务是破坏水军后勤,制造混乱。
“那三个放火的人呢?”苏晚晴问。
“是……是家族派来的死士。”
“水军里的内奸,是谁?”
周知府摇头:“下官不知。家族只说……九江有自己人,让下官配合。但那人是谁,怎么联系,都没说。”
这是实话——单线联系,互不知底,这是细作的规矩。
苏晚晴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按军法,通敌者斩。”她说。
周知府哭喊:“将军饶命!下官……下官愿意戴罪立功!”
“怎么立?”
“下官知道……家族在江南还有很多人,名单……名单下官有……”
他供出了一份名单,三十七人,分布在江南各州县,都是士族安插的内应。
苏晚晴把名单抄送雷震。
然后,对周知府说:“你的命,暂时留着。但明天,要在九江城游街示众——罪名:通敌。游完街,押送江南,交给雷将军处置。”
这是杀鸡儆猴。
周知府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七
二月廿二,长安城外五十里。
杨威站在山坡上,看着千人,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尸体还没收,血把山谷里的溪水都染红了。
“将军,是朝廷的兵。”副将声音嘶哑,“看旗号……是潼关卫的,至少五千人。”
潼关卫,朝廷在西线的精锐。他们不在潼关守着,跑到长安来,说明——朝廷要保长安,不惜调边军。
“咱们还有多少人?”杨威问。
“一万八。分兵五千去洛阳方向了,还剩一万三。”
“对面呢?”
“山谷里这五千,只是前锋。探子报,后面还有大军——至少两万,正在往这边赶。”
三万对一万三。
而且对方以逸待劳,占了地利。
杨威知道,这仗不能打。
“撤。”他说。
“撤?往哪撤?”
“往东撤,跟韩将军会合。”
这是明智的选择,但也是无奈的选择——西线出秦岭奇袭长安的计划,失败了。
大军开始后撤。但撤得不顺利——潼关卫的骑兵追来了。他们不硬拼,只是骚扰,拖慢行军速度。
一天只撤了三十里。
夜里扎营时,杨威清点人数:又损失了三百人。
他坐在篝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心里发苦。
出师不利。
八
同一天,辽国边境,黑水城。
顾寒声坐在谈判桌前,对面是耶律宏。桌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互市条约草案,一份是辽国的“补充要求”。
“顾先生。”耶律宏指着补充要求,“这些,是底线。”
顾寒声看着那几条:
一、每年供辽国茶叶一万斤。
二、送种茶工匠五十人。
三、开放边境五市,辽商免税。
四、惊雷府攻下京城后,割让燕云十六州中的三州。
“大王。”顾寒声放下文书,“前三条,可以谈。第四条……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耶律宏冷笑,“当年石敬瑭能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你们汉人,怎么就不能割三州给我?”
“石敬瑭是儿皇帝,惊雷府不是。”顾寒声说,“而且大王别忘了——王振答应割大同、宣府、蓟州,结果呢?他死了,密约作废。惊雷府……不会重蹈覆辙。”
提到王振,耶律宏脸色一沉。
“那你们能给我什么?”他问。
“互市。”顾寒声说,“真正的互市——辽国的马匹、毛皮,换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两边百姓都得利,何必非要割地?”
“互市能赚几个钱?”
“大王算过吗?”顾寒声拿起笔,在纸上写,“一匹上等战马,在辽国值五十两。运到江南,值三百两。差价二百五十两,抽一成税,就是二十五两。一年交易一万匹,就是二十五万两。”
耶律宏眼神动了动。
“茶叶更不用说。”顾寒声继续写,“一斤上等茶,在江南值一两。运到辽国,值十两。差价九两,抽税九钱。一万斤,就是九千两。”
他放下笔:“这只是开始。等天下太平,商路畅通,一年交易额可达百万两。大王抽一成税,就是十万两——比打仗抢来的,多得多,也稳得多。”
这是诱惑,也是实话。
耶律宏沉默了。
良久,他说:“茶叶一万斤,工匠三十人,边境三市,辽商税减半——这是底线。至于割地……可以暂缓,但你们攻下京城后,必须再谈。”
顾寒声知道,这是耶律宏的让步。
也是极限。
“好。”他点头,“但有个条件——辽国骑兵,必须继续牵制朝廷北疆。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惊雷府应该已经拿下洛阳。到时候……再谈下一步。”
协议达成。
顾寒声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耶律宏不会罢休。他只是在等,等惊雷府和朝廷两败俱伤,等更好的时机。
九
二月廿五,南阳大营。
韩猛接到了三份战报:
第一份,杨威的:西线遇挫,退往洛阳方向,损失两千人。
第二份,苏晚晴的:清除内奸周知府,但水军内部隐患仍在。
第三份,顾寒声的:与辽国达成新约,但代价巨大。
他把战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春风吹过,带起营旗哗啦响。旗是新的,猩红底,金色闪电,在阳光下刺眼。
“将军。”亲兵进来,“朝廷那边有动静。”
“说。”
“李纲在洛阳……杀了三个人。”
“谁?”
“都是主张出城迎战的将领。李纲说,他们是‘冒进误国’,当斩。”
韩猛笑了。
李纲,七十三岁的老文官,用这种手段立威——杀主战派,压住军中不同声音。这说明什么?说明洛阳守军内部不稳,说明李纲自己也怕。
“还有。”亲兵说,“探子回报,洛阳城里……粮价涨了。”
“涨多少?”
“糙米,从一斗三十文,涨到一斗一百文。而且……有价无市,很多粮店关门了。”
粮价暴涨,说明粮食紧张。
围城才半个月,效果已经显现。
“传令。”韩猛起身,“从明天起,每天在洛阳城外埋锅造饭——让城里的人闻见饭香,看不见粮食。”
这是心理战。
“另外,写信给杨威,让他别往洛阳来——往西去,打潼关。”
“潼关?那不是……”
“对,朝廷西线门户。”韩猛说,“打潼关,逼朝廷调兵回援。李纲要守洛阳,还是要保潼关?让他选。”
亲兵明白了:“是!”
十
二月廿八,惊蛰后第十三天。
春雷又响了,这次更响,像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雨也跟着来了,不大,但密,淅淅沥沥下了三天。
南阳的田里,麦苗在雨中疯长,绿得发亮。分了田的农民,披着蓑衣在地里忙活,脸上都是笑——春雨贵如油,今年收成不会差。
九江的江面上,雨雾朦胧。苏晚晴站在船头,任雨打在脸上。她在想内奸的事——周知府只是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还没浮出来。
长安城外,杨威带着残兵,冒雨往潼关方向走。路泥泞,走得很慢,但没人抱怨——总比死在长安强。
辽国边境,顾寒声正在安排互市细节。第一笔交易:三千匹战马,换三万斤茶叶。马已经在路上,茶还在江南装船。
桂林城里,雷震拿到了苏晚晴送来的名单。三十七个人,他一个个核对,一个个抓。抓一个,审一个,杀一个。江南的士族,终于怕了。
襄阳,林夙站在窗前,看着雨。
他在咳血——痰盂里,有暗红色的血丝。何医士说,是劳累过度,心肺受损,必须静养。
但他静不下来。
北伐才开始,就遇到这么多问题:逃兵、内奸、西线挫败、辽国勒索……每一件,都可能让大局崩溃。
“主上。”顾寒声的信到了,“协议已签,辽国答应继续牵制。但耶律宏提出……要见赵清漪。”
林夙皱眉:“见她做什么?”
“没说。但他说……有些话,只能跟赵姑娘说。”
这是个信号——耶律宏可能知道什么,可能想通过赵清漪,传达什么。
“让她见。”林夙回信,“但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另外……准备接她回来。辽国,不能久留了。”
他放下笔,又咳起来。
血丝更多了。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滚滚,像战鼓,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春天来了,但战争,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