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南阳城外大营。
韩猛在清晨的薄雾中巡查营寨,手指习惯性地摸着脸上那道新疤——从颧骨划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着。疤已经结痂,但还痒,痒得他想用刀背刮。
雾很浓,五步外看不见人。只听见脚步声、咳嗽声、锅勺碰撞声——士兵们在做早饭。粥香混着柴烟味,飘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将军。”亲兵小声提醒,“昨晚……又跑了三个。”
韩猛停下脚步:“哪队的?”
“前军三营,都是新兵,来南阳后才补进来的。”
这是半个月来的第七起了。逃兵,总共跑了二十一人。不多,但动摇军心——仗还没打,先有人跑,这说明什么?说明怕了,说明不信能赢。
“尸体找回来没?”
“找回来两个,死在北边山沟里,像是……被人灭口。”亲兵压低声音,“身上有钱,每人怀里揣了十两银子。”
十两,一个士兵五个月的饷。
韩猛眼神一冷:“江南来的?”
“是。钱是江南官银,戳子还在。”
江南官银,说明逃兵背后是江南的人——那些被雷震镇压的士族。他们不敢明着反,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收买新兵逃跑,制造恐慌。
“传令。”韩猛说,“全军集合,我要训话。”
二
辰时三刻,五万大军在校场列队。
雾还没散,士兵们的脸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沉重,压抑,像暴雨前的闷热。
韩猛站在点将台上,没穿盔甲,只着常服。他没带刀,空手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头上的老松。
“昨晚,又跑了三个。”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跑的原因,我知道——有人给了钱,十两银子。十两,买一条命,买一个逃兵的罪名。”
台下鸦雀无声。
“我也知道,给钱的是谁。”韩猛继续说,“江南那些老爷们,田被分了,奴被放了,心里恨。恨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收买你们这些新兵,让你们跑,让军心动摇,让北伐失败。”
他顿了顿:“他们想得美。”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韩猛提高声音,“谁还想跑,现在站出来,我发路费,让你光明正大走。但要是收了钱,半夜偷跑——抓回来,斩。死在半路,家人连坐——父母下狱,妻女为奴。”
这是酷法。
但乱世用重典。
“还有。”韩猛从怀里掏出锭银子,扔在地上,“看见没?江南官银,十两一锭。谁要是发现身边有人收这种钱,举报,赏银五十两。知情不报,同罪。”
台下开始骚动。
有人低头,有人对视,有人把手往怀里揣——那里可能也藏着银子。
韩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想走的,站到左边。收了钱还没跑的,把银子交到右边,我不追究。一炷香后——军法无情。”
亲兵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雾中扭曲。
三
一炷香时间,很长。
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长得能数清校场上有多少粒石子。
第一个人站出来了,是个年轻士兵,顶多十八岁。他走到左边,扑通跪下:“将军……我娘病了,我想回家……”
韩猛点头:“准。领二两路费,走吧。”
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左边站了三十多人。都是新兵,都是家里有难处。
右边,也有人在走。他们低着头,从怀里掏出银子,扔在木箱里。叮当声清脆,像打在心尖上。
香烧到一半时,突然有人喊:“将军!他……他怀里有银子!”
一个老兵指着一个新兵。
那新兵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拿下!”
亲兵冲上去,按倒在地,从他怀里搜出两锭银子——二十两。
韩猛走下点将台,走到新兵面前:“谁给你的?”
新兵咬牙不说。
“说了,我不杀你。”
“真……真的?”
“真的。”
新兵喘着粗气:“是……是个商人,说只要我跑,就给二十两。还说……说跑了别回江南,去四川,那边安全。”
“商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左脸上有颗痣,说话带金陵口音。”
金陵口音。
韩猛心里有数了——江南士族,把手伸到军营里来了。
“押下去,关起来。”他说,“等打完仗,再审。”
新兵被拖走时,还在喊:“将军!你说不杀我的!”
“我不杀你。”韩猛转身,“但军法官杀不杀,我说了不算。”
这是实话,也是警告。
香烧完了。
左边站了四十二人,右边收了八锭银子——八十两。
“左边的人,领路费,走吧。”韩猛说,“右边的人,银子充公,你们……降为辎重兵,戴罪立功。”
处理完,他重新上台:
“还有谁?”
没人动。
“好。”韩猛点头,“那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伐的兵。不想打的,现在走还来得及。一旦开拔,再跑——格杀勿论。”
四
同一天,汉水,九江段。
苏晚晴站在船头,看着江心一艘正在燃烧的船。那是艘粮船,昨夜被烧的。火已经扑灭,但船废了,五千石粮食化为灰烬。
“第几艘了?”她问。
“第三艘。”陈石头脸色难看,“都是夜里被烧,守船的人……要么被杀,要么失踪。”
“查到什么?”
“在现场找到这个。”陈石头递上一块铁牌——是水军的腰牌,编号被磨掉了,但能看出是军官的。
军官。
姓周的说,内奸是个军官,职位不低。
苏晚晴握着腰牌,冰凉的铁硌手。她想起老吴的话,想起那场未遂的刺杀,想起水军里那些熟悉的面孔——跟了她两年的,从岳阳楼就跟她的,从岭南就跟她的。
会是谁?
“将军,有个人想见您。”亲兵来报。
“谁?”
“老吴的儿子,救出来了。”
苏晚晴下到舱里,看见个少年——十六岁,瘦,但眼神很亮。看见她,跪下行礼:“小人吴小石头,谢将军救命之恩。”
“起来。”苏晚晴扶他,“你父亲……在戴罪立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人想……想当水军。”
苏晚晴看着他,想起陈石头——也是十六岁跟的她,也是父亲在水军,也是一瘸一拐但死心塌地。
“为什么?”
“我爹说,将军是好人。”吴小石头抬头,“还说……水军是打朝廷的,是为老百姓打仗的。我想跟着将军,打天下。”
说得简单,但真诚。
“好。”苏晚晴点头,“你跟着陈石头,先学操船。”
“是!”
少年退下后,苏晚晴对陈石头说:“设个局。”
“怎么设?”
“放出消息,就说江南运来一批新式火器,要存放在三号码头仓库。派重兵把守——做给内奸看。”
“然后呢?”
“然后,等。”苏晚晴眯起左眼,“看谁来烧仓库。”
五
二月二十,子夜。
九江三号码头,仓库外果然“重兵把守”——明哨十人,暗哨二十人,还有两队巡逻。仓库里堆满了木箱,上面贴着“火器·慎动”的红纸。
但其实箱子里是石头。
真正的火器,藏在五里外的江心沙洲上。
苏晚晴藏在仓库对面的酒楼二楼,窗户开条缝,正好能看见仓库大门。陈石头在她身边,吴小石头也在——少年坚持要来,说能帮忙认人。
“将军,来了。”陈石头低声说。
江面上,出现一艘小船。船没点灯,借着月色,悄悄靠岸。船上下来三个人,黑衣蒙面,动作利落。
他们摸到仓库后墙,一人望风,两人撬窗。
窗撬开了,三人钻进去。
“动手吗?”陈石头问。
“再等等。”苏晚晴说,“看他们烧不烧。”
等了约一刻钟,仓库里亮起火光——真烧了。
“抓人。”
埋伏的士兵冲出来,把仓库围住。那三人想跑,但前后都是人,逃不掉。打斗声、喊杀声、火焰噼啪声,混成一片。
苏晚晴下楼,走到仓库前。
三个人被按在地上,蒙面扯掉——都是生面孔,不是水军的人。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三人闭嘴。
苏晚晴也不急,让人搜身。从一人怀里搜出块令牌——不是水军的,是九江知府的。
九江知府,姓周,是惊雷府新委任的。上任才半个月。
“带周知府来。”苏晚晴说。
六
周知府被从被窝里拎出来时,还穿着寝衣。看见仓库前的阵仗,看见那三个黑衣人,看见苏晚晴手里的令牌,他腿一软,跪下了。
“苏将军……下官……下官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