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的大朝会,是靖安帝登基以来规模最盛的一次。
寅时三刻,北京城还笼罩在深秋的寒意中,但承天门外已是灯火通明。三百余名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肃立,朝服上的补子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光。
今日不仅要议定来年赋税、考核新政成效,更要公开审判前辽王朱由榔——这位曾经的黑袍“月主”。
陆铮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身着国公朝服,腰佩尚方剑。他已在此站立两刻钟,身形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细微的骚动——几名老臣腿脚发麻,却不敢稍动。
“国公。”杨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低若蚊蚋,“刑部奏章已核,朱由榔供认勾结红毛夷、倭寇共二十七次,劫掠沿海州县十一处。”
陆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广场另一侧的武官队列。吴三桂站在五军都督府行列中第三位,面色平静,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辰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进奉天门。靖安帝坐在龙椅上,由周太后抱持——实际上垂帘听政的太后今日罕见地坐于帘后,让两岁的小皇帝独自面对朝堂。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陆铮抬眼望向御座。小皇帝朱和煊似乎被这阵势吓到,抓着龙椅扶手,奶娘在屏风后轻声安抚。
这一刻,陆铮忽然想起自己六岁的长子陆安——三日后,这孩子就要入宫伴读了。
“众卿平身。”司礼监掌印王承恩代宣。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户部尚书史可法奏报清丈田亩成果,工部呈上四大工程预算,兵部汇报九边整编完毕……每一项都引发低声议论,但无人敢当廷反驳。
直到巳时二刻,刑部尚书出列:
“臣启奏陛下,逆贼朱由榔一案已审理完毕,供词确凿,罪证如山。请旨定夺!”
大殿内骤然寂静。
朱由榔被四名锦衣卫押上殿时,满朝文武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曾经的亲王已瘦脱了形,囚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但眼神依然桀骜。他脚戴重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跪下!”大汉将军厉喝。
朱由榔昂首不跪,目光直射御座上的幼帝,忽然哈哈大笑:“黄口小儿,也配受本王一拜?”
陆铮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压过所有嘈杂:“朱由榔,你身为宗室,勾结外寇、祸乱海疆、暗杀朝廷命官、私铸兵甲、蓄养死士——条条皆属十恶不赦。
今日在陛下与百官面前,还有何话说?”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朱由榔冷笑,“陆铮,你挟天子以令诸侯,与我何异?今日你能审判本王,他日谁审判你?”
这话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涟漪。不少官员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杨岳厉声道:“放肆!国公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之太师,岂是尔等逆贼可比?锦衣卫,让他跪下!”
两名锦衣卫猛踢朱由榔腿弯,他踉跄跪倒,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让不少人心里一颤。
审判持续了半个时辰。当刑部侍郎宣读完十七条大罪,呈上证物清单——包括与倭寇往来的密信、劫掠商船的账册、黑袍组织成员口供——时,连最持重的老臣都面露骇色。
“按《大明律》,谋反大逆,凌迟处死,诛三族。”刑部尚书最后宣判,“但陛下仁慈,念其身为宗室,特恩赐绞刑,其子嗣贬为庶人,流放琼州。”
这是陆铮与杨岳、刑部反复商议的结果。全杀容易激起宗室恐慌,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赐死本人、宽宥家眷,是政治平衡的艺术。
朱由榔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看向陆铮,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国公可知‘双月岛’上有什么?我在那里留了份大礼,等你……”
声音渐远,但话中寒意让陆铮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