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她刻意压抑,几乎要遗忘的事实,在此刻伴着榻上人微弱的呼吸,在她脑海轰然炸响,沉重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若他死了,念儿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父亲了。
尽管她从未打算让念儿与他相认,可那份血脉的牵连,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无法抹杀。
她可以恨顾鹤白,可以怨他,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见他,但她无法想象,若有一天念儿问起,她要如何告诉他,他的生父曾濒死,而他的母亲,选择了袖手旁观。
孟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被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取代。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医者面对病患时的清明。
“准备热水,越多越好,要滚烫的,干净的细白棉布巾,快!”
她说着迅速打开药箱,取出一柄锋利的小银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消毒,直到刀尖泛起幽蓝的光。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挽起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银光一闪,刀刃划破皮肤,带来一阵锐痛。
鲜红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皓白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两滴……落入她早已备好的瓷碗中。
她的身体自幼被外祖父用各种珍奇药材精心调理,又得外祖家秘传的养身之法,体质早已异于常人,血液对一些奇诡的毒素有着特殊的克制与化解之效。
这是她埋藏最深的秘密,也是从不示人的底牌。
救赫连玄时,那毒虽险,却还为能逼她用到此招,没想到,这第一次动用,竟是用在了顾鹤白身上。
看着殷红刺目的血液一滴滴落入洁白的碗底,汇聚成小小的一洼,孟娆的心,也跟着泛起涟漪。
一些被尘封已久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年京郊春猎,她随家人前往,不小心在林间迷了路,被一只受惊的野鹿撞倒,扭伤了脚踝,又急又痛。
是他,骑着马,如同劈开暮色的一道光,路过那片寂静的林地。
少年一身利落的猎装,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她。
“麻烦。”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语气算不上好,人却利落地翻身下马,扶着她坐上自己的马背。
“坐稳,”他简短地嘱咐,自己则牵起缰绳,走在前头引路。
他的背影尚显单薄,却走得稳稳当当。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和逐渐深浓的暮色。
快到灯火可见的营地边缘时,他忽然回头瞥了她一眼。
暮色四合,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回头的那一瞬,却被远处营地的篝火映亮,异常清晰。
没有后来那般深不见底,布满心机的筹谋,只有少年人清澈见底的光芒。
“以后跟紧点,别自己乱跑。”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回头,只是将她送到了孟家。
甚至没等她道谢,他便已干脆地翻身上马,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回忆逐渐退去,眼前只剩下顾鹤白惨白的脸和碗中刺目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