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1年,长安城南的石渠阁深处,竹简在油灯下泛着微黄的光晕。司马迁伏于案前,左手轻抚左膝残肢,右手执兔毫疾书,墨迹未干处,“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赫然成行。这一行字,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开了中国正史书写中绵延千载的伦理帷幕——它没有颂扬圣王德政,亦未铺陈礼乐仪轨,而是将目光沉入市井巷陌、舟车辐辏、盐铁山泽之间,凝视那些被《春秋》斥为“末作”、被《礼记》目为“悖德”的营生者:范蠡泛舟五湖而三致千金,子贡结驷连骑周游列国,白圭“乐观时变”而“人弃我取”,猗顿以盐起家、郭纵以铁富比王侯……他们不持圭璋,却握有改变邦国财政肌理的力量;他们不列朝班,却悄然重构着权力与财富的共生边界。
《史记·货殖列传》全文不过三千七百余字,却如一枚多棱水晶,在历代阐释中折射出迥异光芒:汉儒斥其“崇货利而薄仁义”,唐宋学者赞其“通古今之变而识盈虚之数”,清代考据家苦心钩沉其中地名物产之实,近世经济史家则视其为中国最早之“市场经济宣言”。然而,恰是这看似清晰的文本,暗藏层层叠叠的未解之谜——它们并非源于文字漶漫或简牍残缺,而恰恰诞生于司马迁高度自觉的叙事策略、结构性留白与价值张力之中。这些谜题如地下伏流,静默穿行于字里行间,拒绝被单一学科收编,亦抗拒被线性史观消解。本文不拟复述《货殖列传》的显性内容,而旨在系统梳理其文本肌理中那些悬而未决、众说纷纭、且愈探究愈显幽邃的深层谜团:它们关乎作者身份的双重撕裂、史料来源的隐秘网络、概念体系的跨时空错位、价值判断的悖论式表达、历史人物的镜像化书写,以及文本在后世接受史中不断被重构的意识形态褶皱。本文篇幅所承载的,不是答案的罗列,而是一场对“未解”本身的郑重凝视——因为真正的历史智慧,往往不在确凿结论里,而在那些被伟大头脑刻意保留的空白处,在那些拒绝被驯服的歧义中,在那些迫使后人不断重返原点的诘问里。
二、第一重谜:作者之谜——太史令的左手与商人的右手
《货殖列传》开篇即引《老子》“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旋即笔锋陡转:“此非空言也,必有其实。”表面看,这是借道家理想反衬现实经济活力;细究则疑窦丛生:司马迁身为汉廷太史令,职掌“典守旧文,编次史事”,其知识谱系根植于儒家经学与先秦史官传统,何以对商人世界怀有如此深切的体认?更关键的是,他如何获得那些远超官方档案记载的微观经营细节?
谜底之一,在于司马迁身份的双重性。他不仅是史官,更是“行万里路”的实践者。《太史公自序》明言:“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此次壮游绝非文人雅集,而是一场精密的田野调查:他亲访陶(今山东定陶)——范蠡晚年经商之地,考察其水陆枢纽地位;驻足邯郸,记录赵地“女子弹筝,吹笙,鼓瑟,击筑,弄琴,皆有可观”背后繁盛的娱乐消费经济;深入巴蜀,目睹“栈道千里,无所不通”,理解西南边地如何通过盐、丹砂、邛竹杖贸易融入全国市场网络。这些一手见闻,构成《货殖列传》坚实的地理-经济基底。
然而,田野调查仅能解释宏观格局,无法说明微观操作。文中对白圭“岁熟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的套利周期描述,对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的跨境贸易路径刻画,其精确度远超一般游历所得。此处浮现第二重身份线索:司马迁家族与商业世界的隐秘纽带。其父司马谈任太史令前,曾“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而黄子乃汉初着名黄老学者,其学说核心即“因循自然,无为而治”,主张“农工商虞,各守其业”。更重要的是,《史记·平准书》载,汉武帝元鼎年间,朝廷推行盐铁官营,强制商人“告缗”,导致“中家以上大率破”,而司马迁好友、着名商人孔仅(后任大农令)正是此政策的设计者之一。司马迁与孔仅的交往,使其得以接触盐铁专营前夜民间商帮的真实账簿、运输契约与风险分摊协议——这些材料虽未存世,但其精神已内化为《货殖列传》中“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的三分法:所谓“奸富”,非指道德败坏,而是特指利用信息不对称、行政特权或暴力垄断牟利者(如汉初吕氏外戚操纵关市),与白圭、范蠡等依市场规律运作的“末富”形成本质区隔。
最耐人寻味的是第三重身份:司马迁自身作为“失败商人”的潜在经验。李陵之祸后,他身陷囹圄,面临“腐刑”与“捐钱赎罪”二选一。最终选择腐刑,表面是为完成《史记》,深层或因家资不敷赎金——汉代赎刑价额高达五十万钱,相当于中等县令二十年俸禄。这一切肤之痛,使他深刻理解货币在权力结构中的真实重量:它既是生存的盾牌,亦是尊严的标尺。故《货殖列传》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苍凉咏叹,绝非冷眼旁观的格言,而是浸透血泪的生命证词。太史令的左手书写历史,商人的右手触摸铜钱——这双重身份的撕裂与融合,正是《货殖列传》所有矛盾张力的终极源头。
三、第二重谜:史料之谜——谁在讲述商人的故事?
《货殖列传》中的人物群像栩栩如生,但其史料来源却如雾中花。范蠡事迹见于《国语》《越绝书》,子贡言行载于《论语》《孟子》,然白圭、猗顿、郭纵等人的经营细节,史籍几无旁证。司马迁究竟依据何种材料?
传统观点认为出自“采风”与“口述史”。但细察文本,可发现更精微的史料分层:第一层为官方文献,如《管子·轻重》篇中“敛轻散重”“以重射轻”的价格调控思想,被转化为白圭“乐观时变”的实践哲学;第二层为地方志乘与行业秘籍,如对“邯郸倡”“临淄女子”职业化演艺活动的记载,显然源自齐、赵两地乐籍档案;第三层最为隐秘——商人自身的“账簿传统”。汉代商人已有成熟记账法:《居延汉简》出土的“尹湾汉墓简牍”中,可见“某月某日,贩布廿匹,得钱三百,费僦直廿”的完整流水账。司马迁很可能接触过类似文本,故能精准写出“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的辩证判断——“纤啬筋力”是账簿体现的勤勉,“用奇胜”则是账簿之外的风险博弈。
更大的谜团在于人物选择的逻辑。《货殖列传》列举十八位代表性人物,地域覆盖齐、鲁、赵、魏、秦、楚、巴蜀、吴越,行业囊括农业(猗顿)、手工业(郭纵)、商业(子贡)、金融(刁间)、物流(乌氏倮)、服务业(邯郸倡)。表面看是全景扫描,实则暗藏筛选标准:所有人物均具备“跨区域流动性”与“制度适应性”。范蠡三徙三成巨富,子贡“结驷连骑”周游列国,乌氏倮“间献遗戎王”突破华夷界限……他们皆非固守一隅的土着,而是善于在诸侯割据、法令差异的缝隙中构建弹性网络的“制度套利者”。反观同时期更富庶的临淄巨贾、洛阳豪商,却未入列——因其财富依赖齐国“鱼盐之利”或洛阳“天下之中”的地理垄断,缺乏应对制度变迁的韧性。司马迁的史料选择,实为一种深刻的理论预设:真正的“货殖”能力,不在于占有资源,而在于驾驭不确定性。
四、第三重谜:概念之谜——“货殖”究竟是经济行为,还是宇宙律令?
“货殖”二字,常被简化为“经商致富”。然考其本义,“货”指可交易之物,“殖”为繁殖、增殖,合指“使财货自然增殖”。此概念在《史记》中具有本体论高度,远超实用技艺。
《货殖列传》开篇即构建宏大的宇宙经济模型:“《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者,君之大命也。”此处“三宝”指粮食、器物、流通手段(货币),而“虞”为管理山泽资源的官职。司马迁将农、工、商、虞并列为维系国家生命的四大支柱,其地位与“君之大命”直接关联。更惊人的是,他进一步将经济律令升华为天道:“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
这段论述存在根本性悖论:一方面强调“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否定人为干预;另一方面又承认“君之大命”需依赖四大产业。这并非逻辑漏洞,而是司马迁对“自发秩序”与“主权秩序”关系的深刻洞察。他目睹汉初“开关梁,弛山泽之禁”,市场勃兴;亦亲历武帝时期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国家强力介入。其结论是:市场如水,自有其不可违逆的流向(“若水之趋下”),但河床形态(制度框架)决定其能否滋养万物抑或泛滥成灾。故“善者因之”的“因”,非消极放任,而是如大禹治水般“因势利导”——承认市场内生动力,同时构建匹配的制度河床。
此概念的现代性令人震撼。亚当·斯密两千年后的“看不见的手”,在此已具雏形;哈耶克“自发秩序”理论,亦可在此找到东方回响。但司马迁的深刻在于,他拒绝将市场神圣化。文中紧随“水之趋下”之后,便是“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道”在此非道家玄思,而是《管子》“道生法”中的治理之道;“自然”亦非物理自然,而是社会运行的内在规律。这种将经济规律置于“道—法—术”政治哲学框架内的做法,使“货殖”概念始终保持着实践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张力,从而规避了后世经济学易陷入的技术主义陷阱。
五、第四重谜:价值之谜——道德审判的缺席与隐性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