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章在偏厅见到这位求见者时,立刻明白了燕绥为何如此警惕。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材壮硕,肤色是被海风和烈日长期侵蚀后的古铜色,头发草草挽起,插着一根磨光的鱼骨簪。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粗布短打,赤脚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看上去与寻常贫苦渔妇无异。
然,当她抬起头,目光与沈章相接的一刹那,沈章心中微微一凛。
那双眼睛,深邃如冬夜的海,眼神锐利如刀,那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漠然与警惕。
她的站姿看似随意,却隐隐绷紧防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尽管她刻意收敛,但她周身萦绕着浸透了海风与血腥的杀伐之气,竟比久经沙场的燕绥也不遑多让。
这不是普通渔妇,不是一般的海寇。
这是真正在刀尖浪口舔血,见过大风大浪,并且活下来的角色。
“草民王绩,拜见沈长史。”女子抱拳一礼。
“王娘子不必多礼。”沈章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燕绥按刀立于沈章侧后方,目光如电,锁定着王绩的一举一动。
“听闻王娘子有要事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王绩并未坐下,而是直视沈章,单刀直入:
“我听说,长史大人正在查海上的‘买卖’。”
沈章眸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买卖?王娘子不妨说得明白些。”
王绩扯了扯嘴角,“长史何必明知故问。
白浪浦的戏演完了,朝廷的人什么都没找到。
大人您派船在海上转了两个月,不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吗?”
沈章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王绩不答,反问道:“我若帮大人拿到证据,大人能许我什么?”
“那要看王娘子提供的,值什么价。”沈章语气平静,“也要看王娘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帮我?”
王绩道:“我乃胡子岛王大娘子是也。”
话音刚落,燕绥刀已出鞘,“匪徒大胆,还不束手就擒。”
面对燕绥的刀架在脖子上,王绩不闪不避,沈章眉头微蹙,她自然知晓胡子岛的王大娘子。
那是澎湖往东南去七八百里外的一个岛屿,岛不大,常年被一伙海匪占据,
正因太远,燕绥尚未带队剿到,澎湖势力尚未覆盖到。
燕绥的刀锋紧贴着王绩的脖颈,寒光映着她古铜色的皮肤。
王绩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几分痞气,
“燕统领,刀稳当点,我这颗脑袋只有一颗,砍断了可长不出新的来。”
她还有闲心开了句玩笑,随即看向沈章,
“沈长史,我胡子岛王大娘子在海上也算有点名号,若真要对您不利,何必亲自来?带人夜里摸上来,不比这省事?”
沈章抬手,示意燕绥稍安,目光审视着王绩:
“王大娘子,你盘踞外海,逍遥自在,今日屈尊前来,总不会只为叙旧吧?你所言的‘买卖’,又是什么意思?”
王绩见刀锋略松,也不在意那点皮肉刺痛,正色道:
“明人不说暗话。
长史大人这几个月把澎湖周边收拾得利利索索,我胡子岛虽然离得远些,但也感觉得到风声紧了。
大人练兵、造船、开市,一看就是要长久经营,做大买卖的架势。
海上这碗饭,越来越难吃。
朝廷水军盯得紧,各路海匪要么被大人收了,要么被打散了,剩下的也在观望。”
她目光坦荡:“我王绩带着百十号人,在胡子岛混口饭吃,劫掠为生,说不上光彩,但也自认有几分本事。
熟悉海路,认得风潮,手下人驾船、泅水、接舷搏杀都不含糊。
以前或许还能逍遥,如今看大人这气象,迟早要把整片东南海域都纳入掌中。
与其等大人将来兵临岛下,被打成丧家之犬,不如……早点寻个前程。”
沈章眸色微动:“前程?你想寻个什么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