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青峰县的气温降到了这一年的最低点。
清晨的气温只有两三度,山间的洼地里偶尔能见到薄冰。雾成了常客,常常一整天都不肯散去,到了傍晚时分,雾和烟霭混在一起,把整个县城包裹得朦朦胧胧。人们说话时口鼻前都冒出一团团白气,走路时脚步匆匆,想尽快躲进有暖气的屋里。
余庆的办公室里,电暖器从早开到晚。窗玻璃上凝结的水汽更多了,他不得不在桌上放块干抹布,隔一会儿就得擦一次。同事们见面时的问候语从“吃了吗”变成了“真冷啊”。
但冷归冷,工作不能停。
年终考核的时间到了。市里要下来检查脱贫攻坚工作进展,县里要先自查。余庆连着加了三天班,整理材料,核对数据,准备汇报。
数字是扎实的:二十三个已启动产业的贫困村,人均年收入从年初的不足三千元,提高到现在的五千八百元。虽然达到了脱贫标准,但还不够稳定,上下浮动。
余庆知道,数字背后有隐忧。
高山村的蔬菜大棚在连续低温下,又有两亩白菜出现了轻微冻害。老赵组织村民连夜加盖草帘,但损失已经造成。老赵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疲惫:“余主任,咱们这冬天气候,种反季节蔬菜,风险还是大啊。”
石桥村那边,余不扬和孙总的矛盾公开化了。孙总坚持要扩建作坊,招外地工人,提高产量。余不扬坚决不同意,说手艺要慢慢教,急不得。两人在董事会会议上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核桃村的烘干房建起来了,但效果不理想。湿冷的天气里,烘干效率低,能耗高。老钱算了笔账,烘干后的核桃仁,成本比原来高了百分之十五。而市场价却因为年底竞争激烈,不升反降。
只有藤编村传来了好消息。李秀英带着妇女们开发了几个新款式——藤编的纸巾盒、手机支架、笔筒。虽然简单,但实用,在网上卖得很好。何师傅的身体在理疗和中药调理下,慢慢好转,右手能做些简单的动作了。
余庆把这些情况都写进了汇报材料里。不回避问题,不掩饰困难。他知道,真实的脱贫攻坚,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汇报会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扶贫办的领导、县里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各乡镇的书记镇长。气氛严肃。
轮到余庆汇报时,他站起来,打开PPT。
第一页不是成绩,是一张照片——石桥村的老窑在晨雾中,青砖上凝着白霜。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青峰县脱贫攻坚工作的真实写照。”余庆的声音很平静,“有光,有火,有希望。但也有雾,有霜,有寒冷。”
他讲了这一年的工作,讲了取得的成绩,更讲了遇到的问题。
讲到高山村的冻害时,市扶贫办的副主任皱了皱眉。讲到石桥村的矛盾时,有人小声议论。讲到核桃村的成本压力时,会场很安静。
“我知道,这些问题听起来不那么美好。”余庆看着在座的人,“但我想说,这才是真实的扶贫工作。不是一路凯歌,是磕磕绊绊;不是一蹴而就,是步步为营;不是光鲜亮丽,是满身泥土。”
他调出下一张PPT,是各村产业带头人的照片。老赵在大棚里查看白菜,余不扬在窑前添柴,老钱在车间里榨油,李秀英在教妇女编藤。
“这些人,平均年龄五十五岁。他们本可以在家带孙子,享清福。但他们选择了挑起担子,带领村民往前闯。为什么?因为他们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对家乡有责任,对后代有期盼。”
“我们的工作,就是支持他们,帮助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在闯的时候,少摔跤;在累的时候,有依靠;在冷的时候,有温暖。”
余庆讲得很动情,但很克制。没有煽情,只有事实。没有口号,只有故事。
汇报结束时,会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
市扶贫办副主任站起来:“余庆同志的汇报,很实在,很深刻。脱贫攻坚不是作秀,是要真刀真枪干的。青峰县的工作,有成绩,有问题,但方向是对的,作风是实的。我代表市扶贫办,给予肯定。”
余庆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会后,王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余,今天讲得很好。”王书记给他倒了杯热茶,“不过,问题确实要重视。特别是石桥村,资本和手艺的矛盾,怎么调和?”
“我想去石桥村住几天。”余庆说,“实地了解情况,想办法解决。”
“好。”王书记点头,“但要记住,你不是去站队的。你是去协调的。要让资本理解手艺的价值,也要让手艺适应市场的规律。”
“我明白。”
从县委大楼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行人寥寥。余庆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石桥村。
雾更浓了,山路难行。平时四十分钟的车程,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村里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他没有去村委会,也没有去作坊,直接去了父亲住的小屋。
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余不扬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那块黄杨木,在雕那只老虎。火塘里的炭火红红的,映着他的脸。
“爸。”
余不扬抬起头,看见儿子,愣了愣:“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来陪您住几天。”余庆在火塘边坐下,伸出手烤火。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想跟您聊聊。”余庆看着父亲手中的木老虎,“快雕好了?”
“嗯,还差眼睛。”余不扬举起木老虎,对着光看,“眼睛最难雕。雕得太凶,孩子怕;雕得太柔,不像老虎。要威而不猛,刚中带柔。”
这话像是说雕老虎,又像是在说别的。
余庆接过木老虎,仔细端详。老虎的形态已经栩栩如生,肌肉线条流畅,毛发纹理细腻。只剩下眼睛还是两个浅浅的凹坑。
“爸,您跟孙总的事,我听说了。”
余不扬往火塘里添了块炭:“他太急了。手艺不是机器,快不了。他不懂。”
“他可能是不懂,但他懂市场。”余庆说,“市场不等人。现在‘石桥窑’刚打开局面,如果不趁热打铁,可能就被别人抢了先机。”
“那也不能拔苗助长!”余不扬声音提高了,“你知道现在作坊里那些年轻人,学了多少吗?就三个月!三个月能学到什么?拉坯都拉不圆,就要他们出产品。这不是砸招牌吗?”
“所以您就跟他吵?”
“不吵怎么办?”余不扬叹了口气,“小庆,爸不是不讲理的人。爸知道要发展,要赚钱。但咱们的根是什么?是手艺,是品质,是口碑。如果为了快,为了多,把这些丢了,那咱们跟那些机器做的有什么区别?”
火塘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余庆沉默了一会儿:“爸,咱们能不能这样——把产品分等级。高级的,您带着几个手艺好的,慢慢做,保证品质,卖高价。普通的,让年轻人做,允许有瑕疵,卖平价。这样既保住了高端市场,又抢占了中低端市场。”
余不扬想了想:“那……那不是成了两种东西了?”
“不是两种东西,是两种定位。”余庆说,“就像饭店,有招牌菜,也有家常菜。招牌菜要精,家常菜要快。但都是同一个饭店的菜。”
这个比喻让余不扬沉思了。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深浅浅。
“那……质量怎么把控?”
“您定标准。”余庆说,“高级的,标准您来定,达不到的就不能叫‘磐石’。普通的,标准可以放宽,但底线要守住——不能有安全隐患,不能有明显缺陷。”
余不扬慢慢点头:“这倒是……可以考虑。”
“还有扩建的事。”余庆继续说,“孙总想招外地工人,是觉得村里人手不够。但咱们可以换个思路——不招外地人,培训邻村的人。咱们出师傅教,他们出人手干。这样既解决了用工问题,又带动了周边村。”
“这个好!”余不扬眼睛亮了,“手艺传出去,是好事。而且邻村的人,离得近,知根知底,好管理。”
“那您明天跟孙总再谈谈?”
“好,我跟他谈。”余不扬顿了顿,“小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