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什么？”
“谢谢你……总是能想出办法。”余不扬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爸老了，有时候转不过弯。你得拉着爸。”
余庆心里一酸。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满是老茧。
“爸，您不老。您是石桥村的定海神针。有您在，石桥窑的根就在。”
那一晚，父子俩在火塘边聊到很晚。聊手艺，聊市场，聊传承，聊发展。火塘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又添上新炭，重新燃起。
窗外的雾更浓了，但屋里很暖。
第二天一早，余庆去了作坊。
孙总已经在了，正在给年轻人开晨会。看见余庆，他有些意外：“余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余庆说，“孙总，方便单独聊聊吗？”
两人走到作坊外的空地上。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看不见轮廓。
“余主任，是为我和余师傅的事吧？”孙总开门见山。
“是。”余庆也不绕弯子，“孙总，我知道您着急。市场机会稍纵即逝，我理解。但您也要理解余师傅，理解手艺。”
“我理解。”孙总说，“但商场如战场，时机不等人。我们现在有了品牌知名度，有了市场认可度，如果不快速扩张，就会被模仿者超越。”
“但快速扩张的风险呢？”余庆问，“如果质量下降，口碑坏了，品牌倒了，那扩张还有什么意义？”
孙总沉默了。
“孙总，我有个建议。”余庆把昨晚和父亲商量的方案说了，“分等级，分定位。高级的保品质，做品牌；普通的走销量，占市场。这样既满足了您对规模的要求，也满足了余师傅对品质的坚持。”
孙总思考着：“那产量……”
“产量可以增加，但不是靠降低质量，是靠培训更多的人。”余庆说，“我们可以培训邻村的村民，让他们也加入进来。这样既解决了用工问题，也带动了周边发展。这对您来说，也是社会责任的体现，对品牌形象有好处。”
这个角度打动了孙总。他点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但培训需要时间。”
“我们可以制定一个三年计划。”余庆说，“第一年，培训五十人，产量增加百分之五十。第二年，培训一百人，产量翻一番。第三年，培训两百人，产量翻两番。这样既稳扎稳打，又步步为营。”
孙总终于笑了：“余主任，您不愧是扶贫办主任，既懂农村，又懂市场。这个方案，我接受。”
“那余师傅那边……”
“我去跟他道歉。”孙总很诚恳，“是我太急了，没考虑到手艺人的感受。合作要互相尊重，我记住了。”
问题解决了，比想象中顺利。
余庆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雾慢慢散去，露出老窑青灰色的轮廓。窑口的烟囱里，正冒出淡淡的青烟——新的一窑又开烧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工作的意义——在矛盾中找平衡，在冲突中找共识。让不同的声音，最终汇成和谐的乐章。
接下来的几天，余庆在石桥村住了下来。
他跟着父亲学认陶土，跟着余小军学开网店，跟着周理事学看釉色。白天在作坊里帮忙，晚上在火塘边聊天。
他看到了村里的变化——年轻人越来越自信，老人越来越欣慰，游客越来越多，订单越来越满。
他也看到了问题——基础设施跟不上，游客多了厕所不够用；物流不方便，网店的发货速度受影响；人手不足，旺季时忙不过来。
他把这些问题都记下来，准备回去后协调解决。
离开石桥村的前一天晚上，父亲把那尊木老虎雕完了。
眼睛雕好了，威而不猛，刚中带柔。老虎蹲坐着，抬头望天，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一跃而起。
“给石头。”余不扬把木老虎递给儿子，“告诉他，这是爷爷雕的。爷爷希望他像老虎一样，有力量，但不霸道；有威严，但存仁心。”
余庆郑重接过：“爸，谢谢您。”
“不用谢。”余不扬看着儿子，“小庆，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恢复了老窑，是养了你这个儿子。你比爸强，比爸有眼光，比爸有担当。”
“爸……”余庆眼眶发热。
“行了，不说了。”余不扬摆摆手，“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那一晚，余庆抱着木老虎，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石头长大了，抱着木老虎，在老窑前玩耍。阳光很好，窑火很旺，父亲坐在石凳上，微笑着看着孙子。
醒来时，天还没亮。雾又起来了，白茫茫的，笼罩着整个村庄。
余庆轻手轻脚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
出门时，父亲也起来了，站在门口。
“路上慢点，雾大。”
“知道。爸，您多保重。”
“嗯。”
余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身影在雾中有些模糊，但挺得笔直。
就像那老窑，在雾中沉默，但坚定。
车开出石桥村时，太阳还没出来。雾浓得化不开，山路像在云中穿行。
余庆开得很慢。他想起这一年的种种，想起那些困难，那些挣扎，那些坚持，那些希望。
冬天很深了，但春天一定会来。
就像这雾，再浓，也会散。
而他们所做的，就是在雾中点亮灯，在寒冷中生起火。
让这片土地，这些人，在冬天里也有温暖，在雾中也有方向。
这就够了。
车驶出山路，上了国道。雾渐渐薄了，天边露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一年，也快来了。
余庆踩下油门，向着县城的方向，向着那些等待他的工作，向着那些需要他的人们，驶去。
带着木老虎，带着父亲的嘱托，带着这片土地的希望。
稳稳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