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或者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他,再也无法保持表面上的隐忍,面对李渊那几近叱责的传召,他不动声色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目送李世民离开王府后,长孙无忌拿着准备已久的卷宗,自后门策马疾驰而去……
两仪殿内。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跪下!”
李渊脸色铁青,将手里的奏本狠狠摔向李世民的胸口,摆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
“你自己看!好好看看!”
“太白经天而过,象主秦分,秦王当有天下,钦天监傅弈的奏本!白纸黑字!”
“怎么?咱大唐的祥瑞睡着了,你李世民就按捺不住,要再搞出一个天意来吗?”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被冒犯的震怒与讽刺。
“你好大的口气!好高的心气!这种直指天听的谶言,你也能受得住?!恶心!”
“恶心透顶!!”
至少在李渊看来,这胡吹大气的歌功颂德,不是李世民本人授意,便是其麾下,那些急于从龙的谋臣揣摩上意,为投其所好。
联想至此,李渊愈发的怒火中烧。
“想当初,朕自太原起兵,打的都是‘尊隋讨逆,安定天下’的旗号,哪敢像你这般,直接打出‘天意在秦,当有天下’的威名!”
“李世民……”
“你……当真是不要脸!”
他咬牙切齿的盯着李世民。
很显然,这已不再是储位的争斗。
这段谶言,对他这个皇帝而言,最直接的挑衅,亦是李世民图谋不轨的铁证,更是比杨文干谋反,还让他感到寒心的背叛!
“父皇怎能如此想孩儿!”
“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构陷!”
李世民的眼眶倏然变红。
俯身痛哭之际,他悄然扫向奏本。
傅弈?!这该死的术士,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他与此人素无往来,更未授意其编造此等“天命”谶言!这分明是构陷,是有人要将他置于烈火上炙烤!
但真正让他气到浑身发抖的。
并非是这奏本的荒谬,而是李渊的态度,他不相信,李渊看不出这里面的龌龊!
可李渊却对李世民的悲痛,视而不见,他缓缓俯下身,意味深长的看向了李世民。
“之前……”
“三胡总说你有‘天命’加身。”
“朕还当他是年轻气盛,胡言乱语,如今看来,怕也不是他完全胡言乱语啊……”
他语气微顿,倏然长叹了一声。
“二郎啊……”
“若只是天象,朕又怎会怪你。”
“只是如今这般,朕该拿你如何呢?”
轰——!
看似轻飘飘的话,似惊雷炸响一般,彻底劈碎了李世民心中,对父亲仅存的幻想。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太白经天,什么天命加身。
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不过是一个恰好出现在此,可以利用来进一步打压他的借口!
莫大的愤怒委屈交织在一起。
几乎要将李世民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直视着李渊,想要怒吼,嘴唇却是剧烈的哆嗦着。
“父亲……”
“孩儿向列祖列宗发誓……”
“从未……对不起过任何人!”
“包括大哥!包括您!甚至是三胡!”
“但从头到尾,都有人想让孩儿死……或许……只有孩儿死了……也就没有……”
听到李世民那饱含绝望的话语。
李渊眼底的震怒,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虽仍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藏在袖中的手掌,却是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不是……
不心疼这个儿子。
眼前跪着的,终究是他亲眼看着长大,亦是他曾寄予厚望,最为疼爱的二郎,更是他在群臣面前,无数次炫耀的骄傲与畅意。
可是……
东宫与秦王府的争斗。
早已不是寻常的兄弟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