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念宏大、古老、带着一种悲悯天地的苍凉,又有着不容置疑的法则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姚琳的灵魂之上。善念为钥!心正则力聚!妄念则舟毁世绝!这金船……这神器……它所蕴含的宇宙伟力,并非无主之物,而是有着严格的“使用”法则!它是一份馈赠,更是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考卷和责任!
姚琳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瞬间压过了进入光域带来的暖意。她猛地转头看向剑指夕阳。他也正死死盯着那悬浮的玉璧,脸色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眼神剧烈地波动着,震惊、恍然、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感。他读懂了。他们都读懂了。这金船,根本不是一艘简单的“船”,它是上古“护道者”留下的一件足以改天换地的神器!它的力量,能创造,也能彻底毁灭!而开启和使用这力量的唯一钥匙,是“善念”,是“心正”!
“护道者……启明……”剑指夕阳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带着一丝干涩,“善念为钥……心正则力聚……”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按在舱门凹槽上、被玉璧认可的手掌,掌纹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微弱的能量感应。
姚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四周光滑的墙壁。在那玉璧意念传递的瞬间,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关于如何初步引导和运用这“宇宙之力”的零散信息碎片,如同烙印般出现在意识深处。
她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面墙壁前。墙壁光滑如镜,倒映着她苍白而震惊的面容。她集中精神,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那些玄奥的指引碎片,想象着“光”,想象着“汇聚”。然后,她迟疑地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轻轻点在那温润洁白的墙壁之上。
嗡……
指尖触碰之处,一点柔和的白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荡漾开来。紧接着,以她的指尖为中心,周围的墙壁材质仿佛被激活了!无数细微的光点从墙壁内部浮现、汇聚,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迅速在她面前勾勒、凝聚、成形!
光芒由虚化实,由点成线,由线成面!
转瞬之间,一个清晰、立体、悬浮于墙壁前方三尺处的光影结构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结构精巧复杂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纺纱机模型!但与当下任何已知的纺机都截然不同。它没有巨大的纺轮和笨重的支架,主体是一个流畅的环形轨道,上面分布着数十个微小的、由柔和白光构成的“纺锤”。模型旁边,还有一行行细密的、同样由光芒组成的金色文字说明在缓缓流淌,阐述着其运作原理——利用一种极其精微的“力场”引导和梳理纤维,数倍提升效率,并能在纺纱过程中直接赋予丝线特殊的韧性和光泽!
“天……天工开物!”一个精通器械的老伙计失声惊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光影纺机顶礼膜拜。
“这……这是神力啊!”阿成和其他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姚琳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巨大的可能性在她心中轰然炸开!这仅仅是墙壁对意念引导做出的最基础回应!是这金船“宇宙之力”在物质层面最微不足道的应用展示!它不需要图纸,不需要工匠反复试错,只需要一个符合“善念”方向的构想,一个被玉璧认可的“钥匙”去引导,就能化虚为实,直接呈现出最优解!
剑指夕阳大步走到姚琳身边,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精妙绝伦的光影纺机上,又猛地转向悬浮于大厅中央的那块玉璧。他脸上的凝重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深刻,如同刀劈斧凿。那玉璧上“心正则力聚”、“妄念若生,则舟毁世绝”的金色箴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善念为钥……”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他环顾四周这超越时代的光洁厅堂,感受着空气中流淌的宁静能量,最后目光落在姚琳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敬畏与沉重。“姚琳,我们握着的……是能重塑人间的伟力,也是悬在头顶的灭世之剑。”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被金船“认可”的手掌,此刻却感觉重逾泰山。
姚琳强迫自己从那光影纺机的震撼中收回目光,对上剑指夕阳的视线。她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同样的敬畏如渊。玉璧的警告如同洪钟大吕,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妄念若生,则舟毁世绝!这八个字,每一个都带着血腥的预兆。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空气似乎也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
“我知道。”她的声音异常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力量无善恶,但人心有。这‘钥匙’……既是天赐,也是天罚。”她望向那道隔绝了外面幽暗河水的光幕屏障,屏障外,那金属怪物狰狞的轮廓还在不甘地逡巡。“夕阳兄,我们别无选择。既然被选中,既然打开了这道门,我们只能走下去。用这力量,也只能用它来‘善’,来‘正’!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让大厅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姚东家,剑指先生,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阿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敬畏和一丝茫然。他和其他人看着悬浮的玉璧和墙壁上那不可思议的光影纺机,既感到无上荣光,又感到无比渺小和惶恐。
剑指夕阳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这奇异空间内的纯净空气,再睁开时,眼中那沉重的光芒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所取代。“记住这里的一切,但一个字都不许外传!”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所见,乃关乎天下苍生存亡之秘!若有半分泄露,引来贪婪妄念,便是灭顶之灾!”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比外面冰冷的河水更刺骨。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肃然垂首:“谨遵先生之命!”
“现在,退出去!”剑指夕阳下令,“小心外面那东西!”
撤离的过程依旧紧张。当潜水钟缓缓离开那片光域,重新没入幽暗冰冷的河水中时,那只金属怪物果然再次带着暴戾的气息扑了上来!但这一次,众人有了准备。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同时伸出钟外,猛烈的火焰交织成一片短暂的火网!那怪物对高温的厌恶和畏惧让它再次退缩、咆哮。趁着这间隙,潜水钟在绞盘的牵引下快速上升。
当钟体终于破开水面,湿漉漉地被拉上平台时,岸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姚琳和剑指夕阳最后走出钟体,身上还在滴着冰冷的河水,但他们的眼神却与下水前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了迷茫和试探,只剩下一种洞悉了惊天秘密后的沉重、决绝,以及一份被强行压在心底的、对未来的巨大使命感。
“立刻拔营!清理一切痕迹!返回长安!”剑指夕阳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语。探险队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抹去营地存在的一切痕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只有奔腾不息的大渡河水,依旧在幽深的峡谷中轰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探索从未发生。
回到长安“来宝沱”总号那间绝对安全的密室,门窗紧闭,灯火通明。姚琳铺开雪白的宣纸,提起饱蘸墨汁的狼毫。她没有画纺机,而是凭借着在金船大厅内那惊鸿一瞥所捕捉到的意念碎片,结合自己前世模糊的记忆,开始描绘一个更基础、更关乎民生的东西——水车的改良结构图。笔尖游走,勾勒出带有曲形水斗、更高效齿轮传动和自动调节堰口的新型水车轮廓,旁边辅以清晰的文字说明。
“将此图交给工坊大匠,让他们秘密试制。”姚琳将墨迹未干的图纸递给剑指夕阳,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只说是我们商号重金从域外‘秘商’处购得的奇技图纸,务必尽快造出实物,先在长安近郊我们的田庄试用。” 这是第一步。利用金船揭示的“道”,以符合时代认知的方式,播下改变的种子。
剑指夕阳接过图纸,看着上面精妙的设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点点头,小心地将图纸卷起收好。“玉璧箴言,便是我们不可逾越的天条。”他沉声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凡动用此力,必先自问:心可正?念可善?所行之事,是否真为生民立命?若有半分私欲妄念掺杂其中……”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锐利如刀地看向姚琳。
姚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若有半分私欲妄念,你我便是开启地狱之门的罪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夕阳兄,这条路,是通天坦途,亦是万丈深渊。你我……只能以身为尺,以心为鉴,步步为营。”
剑指夕阳沉默良久,缓缓伸出手掌。姚琳也伸出手。两只手,一只宽厚布满老茧,一只纤细却坚定,在烛光下紧紧相握。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沉重的、以性命相托的盟誓在无声中流淌。他们握着的,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也是足以焚毁自身的业火。
密室之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新生帝国都城的繁华轮廓。市坊间的喧嚣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姚琳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初冬的寒风带着清冽的气息涌入,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望着这座在隋末废墟上重新崛起的伟大城市,望着那灯火阑珊处为生计奔忙的芸芸众生。
金船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他们必须找到引导它温和释放的途径,如同疏导江河,润泽大地,而非任其毁灭性的喷发。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智慧、定力和……时间。
“新的征程……”姚琳望着无垠的夜空,轻声自语。星辰在墨蓝天幕上静静闪烁,如同金船内那些神秘的光点。这征程才刚刚开始,通往希望的路途上,每一步都需踏碎荆棘,以善念为灯,以苍生为念。而金船深处那诡异的金属嗡鸣,如同一个不祥的尾音,始终萦绕在意识的边缘,提醒着这份伟力之下潜藏的未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