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斛的踪迹最终指向了太白山深处一处名为“鬼见愁”的绝壁。
这个地名在采药人的传说中流传了数百年。据说只有最无畏、最疯狂的采药人,才敢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远远望一眼那生长在万丈深渊之上、云雾缭绕处的“仙草”。而真正登上过那座绝壁的人,一百年来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人再也没有回来,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三天后就疯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云中有东西……云中有东西……”
我和剑指夕阳站在“鬼见愁”对面一座稍矮的山峰上,距离那道死亡裂谷仅有十丈之遥。凛冽的山风如同无形的巨手,疯狂撕扯着我们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要将我们直接掀下山崖。
眼前是令人窒息的景象。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眼前,宽度超过二十丈,谷底被终年不散的浓雾笼罩。那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浓稠气团,在深渊底部缓慢翻滚涌动,偶尔露出下方隐约的黑色岩壁,但转瞬又被吞没。谷底传来隐约的水流轰鸣声,不是潺潺溪流,而是如同巨兽在深渊底部咆哮的沉闷巨响,仿佛地下暗河正以万钧之势冲击着地壳。
裂谷对面,一面近乎垂直的灰白色峭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壁立千仞,光滑得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表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只在极高处——至少百丈以上的位置,才有些许嶙峋的凸起和狭窄的石缝,像是这座死亡绝壁上唯一的、吝啬的生机。
而在那些石缝之中,在缭绕的云雾缝隙里,偶尔能瞥见几抹令人心悸的翠绿。
形似竹节,叶片细长,在绝险之处焕发出勃勃生机。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觉到那些植物散发出的、不同于普通草木的灵韵——那是一种纯净的、仿佛凝聚了云霞精华的生命气息。
云崖之精,石斛!
紫龙所需的第二味引子!
“就是那里了。”剑指夕阳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缥缈,但他的眼神却像淬火的精钢一样坚定。他卸下背负的沉重绳索和特制的钢爪钩——这是我们用最后一点灵石,在一个黑市铁匠铺换来的,爪尖淬了寒铁,理论上能嵌入最坚硬的岩石。
他的手指因寒冷而有些发红,但动作依旧沉稳利落。他仔细检查着飞爪的每一个关节,测试绳索的每一处编织,就像在检查自己的生命线。
“风太大,常规的抛索方式行不通。”他眯着眼睛,评估着对面峭壁上每一处可能作为锚点的细节,“风速至少达到七级,而且有强烈的上升气流和乱流。绳索抛过去,十有八九会被吹偏,或者缠在那些凸起的岩石上。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那精钢打造的飞爪,爪尖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寒光:“只能靠这个了。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更多的话。意识深处的紫龙星舰正在轻微震颤——它感应到了石斛散发的特殊能量波动,那是一种与地脉阴寒之气截然不同的、轻盈而纯净的灵气。
“紫龙的基础扫描功能,现在能覆盖多远?”陈夕问道。
我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脑海。那艘残破星舰的表面,大约有百分之二的区域亮着微光,其中一个光点代表着刚刚恢复的“环境扫描模块”。我集中精神,激活它。
瞬间,一幅模糊的、类似热成像的图像出现在意识中。半径大约十五丈范围内的能量分布、地形轮廓、空气流动……都以一种抽象的方式呈现出来。虽然精度很低,细节模糊,但足以提供关键信息。
“十五丈左右。”我睁开眼睛,“但精度有限,只能看到大概的能量分布和地形起伏。对面的峭壁……表面的灵气分布很不均匀,有些地方有强烈的能量聚集点。”
我指着对面绝壁上几个位置:“那里,那里,还有那个石缝下方,能量反应最强。如果石斛真的蕴含云霞精华,那么这些能量聚集点,很可能就是生长位置。”
陈夕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够了!至少我们知道该瞄准哪里。”
我们迅速分工。我将带来的三股麻绳与藤蔓混合编织的绳索仔细盘好——这绳子足有五十丈长,是我们能携带的极限重量。一端牢牢系在陈夕腰间,打上水手结和防脱结;另一端则在我们身后一块巨大、稳固的卧牛石上绕了五圈,最后一段由我死死拽在手中。
指尖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冻结血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陈夕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清明锐利。他后退三步,助跑,旋身,手臂肌肉贲张如同拉满的弓弦,全身的力量在腰腹处拧成一股,然后猛然爆发!
“呜——!”
飞爪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狂风,划过深谷上空!钢索瞬间被拉得笔直,在风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飞爪的轨迹,紫龙的扫描功能全开,意识中不断刷新着风速、角度、距离的模糊数据。这不是精确计算,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调整——前世处理实验数据时培养出的空间感和预判能力,与今生修炼带来的身体感知,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飞爪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在狂乱的上升气流中微微调整着姿态。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从对面峭壁传来,穿透风声和水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敲响!
命中了!
飞爪准确地卡进了一处岩角的缝隙,正是我刚才指出的能量聚集点之一!
陈夕没有立刻行动。他用力拽了拽绳索,测试锚点的稳固程度。绳索绷紧,对面的岩缝纹丝不动。他又左右晃了晃,飞爪卡得很死,没有松脱的迹象。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任。
“稳住!”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不再犹豫。
双手交替紧握绳索,双脚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扑向猎物的隼,凭借着绳索的牵引和蹬踏的力道,朝着那深不可测的裂谷对岸,朝着那云雾缭绕的死亡绝壁,凌空荡了过去!
狂风在他耳边发出凄厉的尖啸,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深谷下翻滚的浓雾如同张开的巨口,想要吞噬这个胆敢挑战天威的渺小人类。他渺小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速度极快,瞬间便冲入了对面峭壁弥漫的云雾之中。
灰白色的湿气将他吞噬,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夕阳——!”我的呼喊瞬间被狂风撕碎。
心猛地沉了下去,仿佛也跟着坠入了那无底的深渊。双手死死攥住绳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全部的感官都死死系在那根绷得如同弓弦的绳索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绳索剧烈地晃动着,摩擦着崖壁边缘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声音像钝刀一样切割着我的神经。云雾在对面的绝壁上翻滚,如同有巨兽在其中搅动,变幻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除了风声、水声,以及绳索不堪重负的呻吟,再无其他声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刺骨的冰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绳索断裂、飞爪松脱、陈夕失手坠入深渊……
就在那巨大的恐慌即将吞噬理智的刹那——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呛咳声,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了云雾和风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