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六年六月乙丑,天刚蒙蒙亮,平城上空便乌云密布。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御道两旁的老槐树纹丝不动,连叶子都懒得晃一下。早起赶市的百姓们抬头看看天,又低头匆匆赶路,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这种天气,闷得人心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今日是大朝会。
七岁的拓跋弘端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冕旒的缝隙中偶尔闪过的光芒,却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那是一种过早见识了深宫冷暖之后,才会有的沉静与疏离。
他的身后,垂着一道珠帘。
珠帘之后,冯太后端坐着。她今年二十四岁,是先帝拓跋濬的皇后,太子的养母,今日起,便是临朝称制的太后。她穿着一身玄色礼服,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双眼睛透过珠帘扫视着殿中群臣,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的手指,正轻轻捻着袖口的一粒玉珠。
那玉珠被她捻得温热,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殿中,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位宗室元老,广阳王拓跋建却不在,他以“身体抱恙”为由,告假未朝。站在他位置上的是他的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宗室之后,是汉臣一系。崔浩站在首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垂着眼眸,仿佛入定。
再往后,是鲜卑旧勋。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勋贵之首的那个人。
他约莫五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细长阴鸷,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掂量,还有四分藏在深处、轻易不露的野心。
乙浑。
侍中、尚书左仆射,鲜卑八部之一乙浑部的首领,手握北疆精骑三万,朝中鲜卑旧勋的领军人物。
他今日穿着一身紫色朝服,腰缠金带,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臣,有本。”
乙浑出列,一步踏出,站在丹墀之下。
那一步踏得很稳,很重,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如同擂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冯太后的手指,捻玉珠的动作微微一滞。
乙浑抬起头,看着珠帘之后那道模糊的身影,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开口:
“先帝驾崩,太子年幼,国事繁重。臣身为尚书左仆射,日夜操劳,唯恐有负先帝托付。然如今朝中事务繁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臣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周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臣请陛下,设大丞相一职,总摄朝政,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大丞相。
北魏自开国以来,从未设过大丞相。
太祖道武帝时,曾设八公,位在三公之上,却从未有人敢觊觎“大丞相”之位。那是权臣的代名词,是篡位的先兆。
当年赫连勃勃称大夏皇帝之前,便自封大丞相。
当年冯跋篡后燕之前,也自封大丞相。
如今,乙浑要设大丞相。
他要做什么?
殿中群臣,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抬起头,看向珠帘之后。有人悄悄看向崔浩,崔浩依旧垂着眼眸,仿佛入定。
冯太后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乙浑的脸,扫过群臣的表情,扫过这殿中每一个人的神色。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丞相一职,祖宗未有成例。乙浑尚书此言,可有先例可循?”
乙浑抬起头,迎上珠帘之后那道目光。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不简单。
但他没有退。
“先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倨傲,“太后要先例,臣便给太后先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道:
“太祖天兴元年,曾设八公,总摄朝政。太宗神瑞元年,以长孙炎为太尉,穆观为司徒,共掌国事。世祖太延五年,以长孙道生为司空,与崔浩共参大政。”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珠帘之后。
“祖宗之制,遇幼主临朝,则设辅政大臣,共掌国事。如今陛下年幼,国事繁重,臣请设大丞相,正是遵循祖制,为君分忧,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乙浑竟敢如此公然索要权位。
而且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辅政大臣,祖制所许。他只是要求设大丞相,又不是直接要篡位,谁也不能说他大逆不道。
可谁都知道,他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大丞相”的空名。
他是要总摄朝政。
是要独揽大权。
是要把那个七岁的孩子,变成他手中的傀儡。
冯太后的目光,在乙浑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她看向群臣。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中一片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汉臣,脸色铁青,却低着头,一言不发。那些鲜卑旧勋,有些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有些人却目光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
崔浩依旧垂着眼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乙浑的目光扫过群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些人不敢说话。
那些汉臣,手无兵权,敢说什么?那些鲜卑旧勋,与他同气连枝,又怎么会反对?
今日这大朝会,他赢定了。
就在此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臣,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官班列中,走出一人。
那人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走路时腿脚似乎不太灵便,一瘸一拐的。可那双眼睛,在苍老的脸上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
陆丽。
殿中尚书,先帝旧臣,从拓跋濬登基时就追随左右,是朝中威望最高的老臣之一。
他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之下,与乙浑并排而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珠帘之后。
“太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有力,“老臣追随先帝多年,从未听说过什么‘设大丞相以辅幼主’的祖制。”
他转过头,看向乙浑。
“乙浑尚书方才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可老臣记得,太宗神瑞元年,长孙炎为太尉,穆观为司徒,那是三公,不是大丞相。世祖太延五年,长孙道生为司空,崔司徒参大政,那也是三公,不是大丞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大丞相一职,我北魏从未设过。乙浑尚书,你今日要的,到底是什么?”
殿中一片死寂。
乙浑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者,看着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杀意。
这个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可他不能发作。
大朝会上,众目睽睽,他若当场对陆丽动手,那就是公然谋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冷冷道:
“陆尚书,你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了,本官不怪你。可你不该在这大朝会上信口开河,妄议祖制。”
陆丽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老夫信口开河?乙浑尚书,你摸着良心说,究竟是谁在信口开河?”
他转过身,对着珠帘之后深深一揖。
“太后,老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大丞相之设,祖宗未有此制。乙浑今日要的,不是什么辅政大臣,而是独揽朝纲!”
“老臣忝为殿中尚书,先帝托付之臣,决不能坐视有人欺君罔上,祸乱朝纲!”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太后若准此议,老臣便撞死在这丹墀之上,以谢先帝!”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无不动容。
乙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陆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可就在这时,珠帘之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陆尚书忠君爱国,哀家知道了。”
冯太后缓缓站起身。
珠帘轻响,她走出来,站在丹墀之上,俯视着殿中群臣。
二十四岁的女子,站在那高高的丹墀之上,玄色礼服垂落,衬得她身姿挺拔。她的面容依旧端庄秀丽,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大丞相之设,祖宗未有此制,哀家也不能破例。”
她看向乙浑。
“乙浑尚书忠心为国,哀家明白。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祖宗之法不可废。尚书若想为君分忧,便在尚书左仆射之位上尽心尽力便是。至于大丞相,”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此事,容后再议。”
乙浑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盯着冯太后,盯着这个敢当众驳他面子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可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只是冷冷一笑,拱了拱手。
“太后圣明。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太极殿。
身后,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喜该惧。
只有崔浩,依旧垂着眼眸,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他那垂下的眼帘之下,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乙浑走了。
大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群臣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那些鲜卑旧勋,脚步匆匆,不知是去追乙浑表忠心,还是去打听后续的风向。那些汉臣,脸色凝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几句,又迅速散开,各自回府。
崔浩走得最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