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走下汉白玉台阶,走到御道上。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司徒。”
崔浩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丽站在他身后,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担忧。
“崔司徒,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崔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陆尚书今日,不该出头。”
陆丽怔了怔,随即苦笑。
“老夫知道。可老夫忍不住。”
他看着崔浩,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老夫追随先帝多年,亲眼看着他被那些人一点一点耗死。如今先帝刚走,那些人又要欺负他的孤儿寡母,老夫怎么忍得住?”
崔浩叹了口气。
“忍不住也得忍。”他说,“今日你出了头,驳了他的面子。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
陆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
崔浩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走吧。”他说,“回府再说。”
崔浩府邸,密室。
王悦之坐在案前,听崔浩说完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一切,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
“陆尚书危险了。”
崔浩点了点头。
“不错。乙浑那人,睚眦必报。今日陆丽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他岂能容得下?”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忽然问:
“乙浑要动手,会先杀谁?”
崔浩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公子以为呢?”
王悦之缓缓道:
“陆丽。他是先帝旧臣,威望最重,在朝中一呼百应。乙浑要独揽大权,必须除掉他。否则,有陆丽在一天,那些忠臣义士就有主心骨,他乙浑就休想一手遮天。”
崔浩点了点头。
“公子看得明白。乙浑若动手,必先杀陆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且,不会太远。”
王悦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如同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影卫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崔浩道:“三百影卫,已按公子吩咐,潜伏在城中各处。只等令下。”
王悦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崔浩。
“司徒大人,接下来这段日子,平城会血流成河。”
崔浩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
“老夫知道。可有些血,必须流。有些人,必须死。只有这样,那些躲在暗处的豺狼才会跳出来,才会露出他们的尾巴。”
他看着王悦之,一字一句道:
“公子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藏好,等。”
王悦之沉默。
藏好,等。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因为藏,意味着眼睁睁看着忠臣被杀,看着无辜者倒下,看着这座城池陷入血雨腥风,却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等,意味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要承受无数个煎熬的日夜,承受无数次想要出手却必须忍住的痛苦。
可他别无选择。
乙浑的势力比他预想的更大。此刻动手,太子必危,冯太后必危,那些他想保护的人,都会陷入险境。
他只能等。
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全部跳出来。
等到他们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等到那一刻,
他才能出手。
***
夜深如水,尚书省灯火通明。
乙浑坐在大堂中,面前跪着几名心腹。
“陆丽那个老东西,今日在朝堂上公然驳本官的面子。”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名心腹抬起头,低声道:“大人,陆丽是先帝旧臣,威望极高,若动他,”
“若动他,那些汉臣必会闹起来。”另一人接口,“如今广阳王虎视眈眈,贺兰氏也在宫里折腾,九幽道那些人又在暗处盯着。大人若此刻动手,只怕——”
乙浑冷冷一笑。
“只怕?怕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广阳王要的是皇位,本官要的是权柄。咱们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贺兰氏那个妇人,翻不起大浪。九幽道那些邪魔外道,本官还正想借他们的刀,杀几个不听话的人呢。”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名心腹。
“至于那些汉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杀一儆百。”
那几名心腹对视一眼,齐齐叩首。
“大人英明。”
乙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陆丽,你活不了几天了。
可这还不够。光是杀一个陆丽,那些汉臣或许会怕,但崔浩那老东西不会。他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平城,到底谁说了算。
“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
几名心腹抬起头。
“明日一早,以‘商议国事’为名,请崔司徒来尚书省。”乙浑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说本官要与他商议新君登基大典的仪制。”
那几名心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请崔浩来尚书省?
那不是商议,是?!
“大人,崔浩是三朝元老,若动他,”
“谁说本官要动他?”乙浑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阴冷,“本官只是请他来商议国事。至于他来了之后,是走是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就看他识不识相了。”
***
与此同时,西市棺材铺。
无相子盘膝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那枚黑色水晶。
水晶里的暗红光芒,正在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那双诡异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它在动。”他喃喃道,“它在靠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张平城舆图。
舆图上,崔浩府邸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那个年轻人,是圣胎的钥匙。”他喃喃道,“只要抓住他,就能找到圣胎。”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身后的几名长老。
“乙浑那边,联系上了吗?”
一名长老抬起头:“回禀宗主,联系上了。乙浑愿意合作,但他要的东西,”
无相子摆了摆手。
“他要什么都给他。只要他能帮我们抓住那个年轻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阴冷。
“等圣胎降世,教主重生,这天下都是我们的。区区一个乙浑,算得了什么?”
密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阴冷的笑声。
***
永安宫,密室。
贺兰夫人斜倚在软榻上,听着黑衣女子的禀报。
“乙浑今日在朝堂上公然索要大丞相之位,被冯太后驳了。陆丽当场顶撞他,他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贺兰夫人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玩味。
“有意思。那个老东西,胆子不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尚书省的方向。
“乙浑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陆丽今日驳了他的面子,他岂能善罢甘休?”
黑衣女子低声道:“夫人的意思是…”
贺兰夫人转过身,看着她。
“去,给陆府送个信。就说,有人要对他不利,让他小心。”
黑衣女子一怔:“夫人要救陆丽?”
贺兰夫人摇了摇头。
“救?我为什么要救他?他死了,那些汉臣才会乱。他们乱了,才会来求我。到那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黑衣女子会意,躬身退下。
贺兰夫人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照在宫墙之上,惨白如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少女时,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不是站在对面的人,而是站在你身后的人。”
她当时不懂。
此刻,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