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浑杀陆丽、杨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的第二日,平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可那阳光照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却暖不了任何人。街市依旧萧条,商铺紧闭,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百姓低头匆匆走过,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前几日那场血雨腥风,已经吓破了所有人的胆。那些被屠杀的大臣府邸,大门上还贴着官府的封条,门前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尚书省,乙浑独坐大堂。
他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朝中大小官员的名字。有些已经被朱笔划去——陆丽、杨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还有些名字旁边画着红圈——崔浩、穆多侯、以及几个尚未处置的宗室亲王。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过,每划过一个名字,嘴角便多一分笑意。
“崔浩那边,怎么样了?”
一名心腹跪在阶下,低声道:“回大人,崔司徒依旧不肯签那诏书。每日只在厢房中读书,不吵不闹,也不见任何人。”
乙浑冷笑一声。
“让他读!等本官把那些不听话的人全部除掉,到那时候,看他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晴朗的天空。
“广阳王那边呢?”
心腹道:“广阳王前锋已过雁门关,距平城不足五十里。他派人送信来,说——”
“说什么?”
“说请大人信守承诺。”
乙浑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承诺?本官与他有什么承诺?他要皇位,本官要权柄,各取所需罢了。”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那名心腹,“给他回信,就说——平城已定,请他入京共商大计。”
心腹一怔:“大人真要请广阳王入京?”
乙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广阳王要的是皇位,可那皇位,岂是那么好坐的?等他入了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平城,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还有一件事。”心腹低声道,“九幽道的无相子,又派人来了。他问大人,何时能帮他找到那个人。”
乙浑的眉头微微一皱。
那个人。那个藏在崔府里的年轻人。那个与“圣胎”有共鸣的人。他派去围崔府的人回报,那年轻人从未离开过府邸,可他们也进不去——崔府虽被围困,却是崔浩的宅邸,没有确凿罪名,谁也不敢贸然闯入。
“告诉无相子,再等等。”乙浑缓缓道,“等本官把该办的事办完,那个人,自然会交到他手里。”
心腹领命,转身退下。
***
崔浩府邸后院的密室中,油灯将尽。陆嫣然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那些黑色的纹路从她心口蔓延出来,爬过脖颈,攀上脸颊,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山阴先生收回搭在她腕间的手指,看着王悦之,摇了摇头。
“七日。”老人说,“老夫用璇玑秘术,最多续七日。”
王悦之站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影七闪身而入,衣襟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出道道白印。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公子,出事了。乙浑今日在朝堂上请逐客令,要驱逐所有南朝背景之人,三日内离京,否则以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王悦之展开帛书。第一行写着乙浑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请逐客令”。他的手指攥紧了帛书的边缘。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要与群臣商议。乙浑当场翻脸,说三日后若不见旨意,他就替朝廷分忧。”影七顿了顿,“北城、西城、南城,都换上了他的兵。”
山阴先生拄着枯竹杖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竹杖轻轻敲着地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先生。”王悦之开口。
“当年秦国欲逐客卿,李斯上书谏阻,秦王纳其言,终并六国。”山阴先生转过身,“公子可知道,李斯那篇《谏逐客书》,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窃以为过矣。”老人重复了一遍,“四个字,说得客气,骨头里却藏着针。李斯是楚国人,是客,他站出来说逐客不对,秦国没有杀他。为什么?”
“因为他说到了点子上。逐客,对秦国没有好处。”
“不错。”山阴先生点头,“乙浑要逐客,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要清理汉臣。那些南朝来的读书人、工匠、商人,在平城住了十年、二十年,有的娶了鲜卑妻子,生了孩子,扎了根。乙浑一道令下,就要把这些人全部赶走。他们犯了什么罪?没有。他们唯一的罪,就是不是鲜卑人。”
老人看着王悦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子,你要站出来!”
密室中安静了一瞬。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黑暗中,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我是南朝人。”王悦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站出来,就是自投罗网。”
“你若站出来,乙浑就有了靶子。他会说你才是南朝奸细,说你才是祸乱大魏的根源。他会杀了你,用你的人头,震慑所有还敢说话的人。”
“那先生为何还要我去?”
“因为你不站出来,就没有人站出来了。”山阴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苍凉,“汉臣们怕了。崔浩被软禁,陆丽被监视,杨保年、贾爱仁、张天度,谁敢说话,乙浑就杀谁。他们需要一个领头的人,一个不怕死的人。”
黑暗中,王悦之感觉到陆嫣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却在微微用力。
“先生,嫣然还有几日?”
“七日。”
王悦之低下头。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
“我若站出来,还能守着她吗?”
山阴先生没有回答。
王悦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三叔在鹰愁涧外看他的那一眼,想起拓跋濬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朕信你!”想起陆嫣然醒来时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瘦了。”
他深吸一口气。
“先生,请帮我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冯太后。”
山阴先生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老人的脸上皱纹很深,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却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
王悦之的声音在密室中缓缓响起:
“臣闻太武帝时,崔浩以汉人之身拜司徒,推行汉化,国势日强。长孙嵩以鲜卑之身拜大将军,征战四方,拓土千里。太武帝用人之道,不问鲜卑汉人,唯才是举,故能南平中原,北却柔然,西逐匈奴,东定辽东。今乙浑欲逐南朝之人,臣窃以为过矣。”
他顿了顿。
“臣闻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昔秦国逐客,李斯谏之,秦王纳言,终并六国。今大魏欲逐客,臣恐逐客之令下,贤才远遁,无人可用。到那时,非大魏之福,乃大魏之祸也。”
山阴先生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火光映着他清癯的面容,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王悦之说完,低头看着陆嫣然。她还是那个样子,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先生,她醒来会怪我吗?”
山阴先生放下笔,看着王悦之,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怪你。她只会怪自己,不能站在你身边。”
王悦之转过头,不让老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请先生把信送出去。”
山阴先生将帛书封好,交给影七。影七接过,看了王悦之一眼,转身推门而出。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中只剩下两个人,和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王悦之坐在榻边,握着陆嫣然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眼角。
“嫣然,”他轻声道,“我要去做一件事。也许能成,也许不能。但我必须去做。”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王悦之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等我。”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影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如耳语:“公子,信送到了。太后要见你。”
王悦之站起身。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略带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