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王悦之站在丹墀之下,抬头看着那道珠帘。珠帘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玄色常服,发髻高挽,看不清面容。她的手搭在椅臂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白。
“你就是王昕?”
“草民是。”
“你看过哀家给你的那份抄本了?”
“看过了。”
珠帘后沉默了一瞬。那只搭在椅臂上的手微微收紧。
“乙浑限哀家三日内下旨。三日后若无旨意,他就要替陛下分忧。你告诉哀家,哀家该怎么办?”
“草民以为,陛下不能下这道旨意。”
“哦?”
“因为逐客令一下,汉臣离心,鲜卑独大。到那时,乙浑想做什么,就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珠帘后又沉默了。那只手松开了,又收紧,又松开。
“哀家也知道不能下这道旨意。可哀家拿什么拦他?哀家手里没有兵,朝堂上没有心腹,连这太极殿外的侍卫都是他的人。”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草民可为!”
珠帘后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你?你一个南朝人,拿什么拦他?”
“草民是南朝人。乙浑要逐南朝人,草民就是他要逐的人。草民站出来说话,天经地义。”
“你不怕死?”
“怕。但草民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这座城变成修罗场。”
珠帘后久久没有声音。那只手终于不再动了,搭在椅臂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让哀家想起了一个人。”
“谁?”
“先帝。”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像你这样,不怕死,不怕事,只想做该做的事。后来他病了,被那些人一点一点耗死了。可他到死都没有认输。”
王悦之没有说话。
“你方才让影七送来的那份陈情书,哀家看过了。写得好。可光写得好没有用,乙浑不会听。”
“草民知道。草民要的不是他听,是他接招。”
“接招?”
“乙浑要逐客,草民就跟他赌一场。他若赢了,草民认输。他若输了,就请太后下旨,逐客令永不施行。”
珠帘后的女人沉默了一瞬。
“赌什么?”
“赌大魏的人才,是鲜卑人强,还是天下人强。”王悦之的声音在大殿中一字一句地响起,“请太后下旨,设三试——武试、文试、道试。凡欲在朝为官者,无论鲜卑汉人、南朝北朝,皆可参加。胜者留,败者去。乙浑若信得过鲜卑勇士,就让他派人来比。”
珠帘后久久没有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丝痛快。
“好。好一个让他接招。王昕,你胆子不小。”
“草民胆子不大。草民只是没有退路。”
笑声渐渐止住。沉默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日朝会,你站在太极殿上,把方才对哀家说的话,再说一遍。哀家倒要看看,乙浑敢不敢接这个赌。”
王悦之跪地叩首:“草民遵旨。”
他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王昕。”
他停下脚步。
“哀家替太子谢谢你。”
王悦之没有回头。
“草民不仅是为了他。”
“哀家知道。你是为了该做的事。”
他没有再说话,抬步走出太极殿。影七从阴影中走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走进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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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府邸后院,密室。
陆嫣然依旧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山阴先生坐在榻边,手指搭在她的腕间。老人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竹杖上的节疤,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每逢心绪不宁,便如此。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悦之推门而入。
山阴先生睁开眼,拇指停在竹杖上。
“太后怎么说?”
“准了。明日朝会,我要在太极殿上,与乙浑对赌。”
老人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竹杖上的节疤。
“公子,有件事老夫要告诉你。嫣然姑娘的毒咒,老夫压不住了。”
王悦之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是还有七日吗?”
“七日是老夫用璇玑秘术强行续命的极限。那是在毒咒不扩散的前提下。她已经扩散到了眉心。最多三日,毒咒就会侵入髓海。”
王悦之站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先生,还有别的办法吗?”
山阴先生沉默了很久。拇指停在竹杖上,一动不动。
“有。以施术者的道心为引,将自身真气与神识融入咒印,以道心裂痕为代价,强行封印毒咒。代价是,你的道心会出现一道裂痕,修为将停滞不前,甚至在关键时刻道心动摇、走火入魔。这道裂痕,几乎无法修复。”
王悦之低头看着陆嫣然。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
王悦之在榻边坐下,握住陆嫣然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皮包骨头。他闭上眼睛。
命丹在髓海中缓缓旋转,五色光芒流转。命丹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那是上次封印毒咒时留下的。他深吸一口气,引动髓海中的归墟烙印。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咒印的核心。一团扭曲的黑色雾气,暴虐、混乱,正在疯狂地吞噬她最后一点生机。他将自己的真气注入那团黑雾之中。五色光芒与黑雾碰撞,黑雾剧烈挣扎,要吞噬他的真气。
他的道心在颤抖。那道裂痕在命丹表面缓缓扩大,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向四周蔓延。疼痛从髓海深处涌来,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脑子里剜。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可他没有松手。
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消退。从眉心,到脸颊,到脖颈,到心口。一寸一寸。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那些黑雾就会卷土重来。
最后一缕黑雾被封印在陆嫣然的心脉深处。那些黑色纹路完全消失了,她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
王悦之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冷汗涔涔,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的衣领被汗水浸透,贴在脖颈上,呼吸又浅又急。
山阴先生搭上他的脉,脸色变了。
“公子,你的道心……”
“裂了。”王悦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看着榻上那个呼吸平稳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值得!”
陆嫣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却在看到王悦之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她虚弱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做了什么?”
王悦之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
“没什么。睡一觉就好了。”
陆嫣然不信。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的冷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她想说什么,可太虚弱了,只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