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建国一样,正在接受专案组审查的,还有龙平镇派出所的代理所长——方天明。
方天明是昨天下午接到电话的。
电话来自县公安局办公室,语气平常,只说让他今天上午九点来县局三楼小会议室,就他确认担任龙平镇派出所所长一事进行最后的谈话和程序。
方天明握着听筒,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他其实并不是很想当这个派出所的所长。
放下电话,他走到办公室文件柜最深处,摸索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壳笔记本。里面不是工作日志,而是他这些年暗中搜集、整理、誊抄的,关于林建国、林富贵父子,以及龙平煤矿种种不法行为的记录、线索、还有部分模糊但指向明确的证据复印件。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泛黄,厚度惊人。
他想扳倒林家,想为被陷害、被逼迫、如今奄奄一息的师父赵德胜讨个公道,这个念头像火一样在他心里烧了多年。
可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
林家盘根错节,上面似乎也有人。
这叠沉甸甸的材料,他不知该交给谁,又能交给谁。
贸然行动,很可能公道讨不回,先把自己和家里人搭进去。
他无数次想过自首,交代自己这些年迫于压力,对林家的某些罪行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提供过些许“方便”。
但他更想做的,是作为一个举报者,一个揭发者,而不仅仅是一个认罪者。
这一夜,方天明几乎没合眼。
清晨,他仔细穿好警服,将那个油布包裹的笔记本放进随身公文包的最内层。
临出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办公室,然后关上门,步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决绝,走向了未知的“会场”。
当他推开县公安局三楼那间指定的小会议室门时,里面没有熟悉的领导,没有会议材料,只有三名神色肃穆、气质迥异于普通机关干部的陌生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站起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方天明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专案组的。
关于龙平镇的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了解。请坐。”
方天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奇异地平稳下来。
他看着对方,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巨石终于落地的释然。
他紧了紧手中的公文包,那里面的重量,此刻似乎轻了一些。
“好的。”他平静地回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方天明坐在专案组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略显苍白。
当秦副组长(另一组负责人,与审查林建国的那位并非同一组人,但同属专案组)直接问起柳家湾村征地冲突的旧事时,他并没有太多犹豫。
该来的总会来。
这些年,那天的场景像梦魇一样时常在他脑中回放。
“柳家湾村......”方天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叙述清晰,
“当时我还是派出所的一名普通民警。
龙平煤矿要征地,柳家湾村里有几户,主要是以村小学的周老师为首,坚决反对,嫌征地补偿过低,闹得很厉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情绪:
“林富贵急于立威,做事很绝。他先是派人去恐吓那几户村民,没效果,就打算来硬的。
我师父......赵德胜所长,他知道林家人的手段,怕出大事,就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对面的女记录员抬头问。
“他主动带我们出警,以‘调解纠纷、防止群体事件’为名,把闹得最凶的七个人,包括周老师,都‘请’回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