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自黎明时分便已席卷整座长安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朱雀大街的上空,将巍峨的宫阙、连绵的坊市、肃杀的军营尽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雪白之中。
飞骑营校场之上,新落的积雪没过靴底,寒风卷着雪沫子,如同细小而锋利的冰刃,刮在人的脸上、脖颈上、裸露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疼。
方才那几声利刃入肉的轻响,还仿佛回荡在耳畔,滚烫的鲜血溅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呼啸而来的风雪浅浅覆盖,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暗红,如同刻在营中将士心底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苏无忧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苍松,又如屹立千年不倒的山岳,任凭狂风卷着暴雪在身侧肆虐,深蓝色的大将军朝袍被寒风掀起边角,外罩的银色披风猎猎作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清冽。
一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得胜之后的轻狂与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方才那场雷霆清洗、铁血镇压,不过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在地的岐王心腹,又掠过四周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声的飞骑营普通将士,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悬挂的鱼符。
那是千牛卫大将军的信物,更是陛下亲授、太平公主认可、兵部符节俱全的凭证。每一次轻叩,都像是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让原本便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愈发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营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飞骑营的士兵,无论之前是隶属于岐王一系,还是只是混口饭吃的寻常兵卒,此刻全都垂首而立,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们亲眼看着平日里在营中作威作福、说一不二的副将、校尉、参军们,从高高在上的将军,沦为披枷带锁的阶下囚,又亲眼看着那几名带头叫嚣怒骂的首将,被千牛卫如同拖拽死狗一般拖下去,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那刺鼻的血腥味,混着冰冷刺骨的风雪之气,席卷了整个校场,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刻进每一个人的骨髓。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千牛卫大将军高位的苏无忧,绝非靠着太平公主权势攀附而上的花架子,而是一位心狠手辣、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狠角色。
从他率兵冲入飞骑营大门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半分退路。
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这八个字,在苏无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无忧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风雪之中清晰传开,响彻整座大营:“岐王心腹,结党营私,把持军权,违抗皇命,祸乱禁军,今日已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再度扫过全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千钧之力:“其余将士,既往不咎,只要恪尽职守,效忠朝廷,效忠大唐,本将保你们官位不失,俸禄不减,妻儿无恙。”
“但若有人心存异心,妄图效仿前人,煽动哗变,勾结私党——”
苏无忧声音骤然转冷,锐利如刀:“方才雪地之血,便是尔等下场!”
最后一字落下,全场将士齐齐一颤,纷纷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内心的敬畏:“谨遵大将军令!效忠朝廷!效忠大唐!”
声浪震天,冲破漫天风雪,直上云霄。
至此,整座飞骑营,再无半分异心。
岐王在京畿之中最坚固的爪牙,最无法绕过的阻碍,被苏无忧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彻底清除。
这支太宗皇帝亲立的禁军精锐,终于真正意义上,落入了苏无忧的掌控之中。
苏无忧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后转身对着身旁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领命而去,迅速开始整顿军营,安抚军心,接管防务,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尽显苏无忧麾下千牛卫的训练有素。
他立于高台之上,望着眼前这座刚刚易主的禁军大营,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从决定出手接管飞骑营的那一刻起,他便算清了所有后果,布下了所有棋局。
李隆基与太平公主之间的权力博弈,早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京畿兵权,便是双方争夺的核心。
飞骑营驻守京畿,战力强悍,位置关键,谁能掌控这支军队,谁便能在长安城中占据绝对的主动。
岐王李隆范,是李隆基安插在飞骑营中的最大棋子,也是他安插在京畿之中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李隆范在李隆基的暗中支持下,大肆安插心腹,结党营私,将飞骑营牢牢掌控在手中,把这支国之禁军,变成了岐王府的私人部曲,别说朝廷诏令、兵部调遣,就连宫中旨意,都敢阴奉阳违,置之不理。
这支军队,如同埋在苏无忧身边、埋在太平公主身侧、埋在整个长安城心脏地带的一颗炸雷,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引爆,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无忧身为千牛卫大将军,身负太平公主的信任,更怀揣着自己的野心与抱负,他很清楚,想要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惊心的朝堂权谋之中站稳脚跟,想要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与理想,就必须手握实权,掌天下兵权。
而飞骑营,便是他必须拿下的第一块基石。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妇人之仁。
从亲率千牛卫精锐神兵天降冲入大营,到下达“优先擒拿岐王心腹将官,凡有实权者,一个不留,一个不逃,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的死命令,再到雷霆镇压反抗者,铁血清洗首恶,每一步,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座飞骑营,更是立威,是震慑,是让整个朝堂、整个京畿、所有暗中窥伺的势力都明白——他苏无忧,有能力掌控禁军,有能力稳定京畿,有能力在这场权力的棋局之中,成为举足轻重的执子之人。
如今,目的已然达成。
飞骑营尽在掌握,岐王一系在军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李隆基折损一臂,太平公主声势大涨,而他苏无忧,也凭借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彻底坐稳了军中实权派的位置。
苏无忧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让他的思绪愈发清醒。